第9章 五个爷爷浪子金不换 仇家亲家铸剑难为犁

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4308 字 8个月前

自从鲁班发明铁锯,以后的木匠干活才得心应手。二爷用镢头刨用菜刀砍用锅铲子剜用碗碴子刮,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家具。经常有人到盐场请大舅爷唱堂会,却没人来小西山找二爷做木匠活。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木匠,必须有一把能放倒大树的“弯梁子”锯。二爷业即使置办“弯梁子”锯,也不算真正的木匠。

做小西山的木匠能放倒大树还不行,必须能放倒独一无二的“树霸”。鲁班在师傅的指导下磨快一把斧子,砍倒一棵五百年树龄的大树,成为祖师爷。二爷必须发明一把能放倒“树霸”的大锯,先做大师,然后才能做徒弟。假如鲁班转世落户小西山,只能做光棍做不成木匠,做祖师爷不如做梦。

小西山也有一棵五百年老杨树,十几个人才围得过来。三百年前康熙大移民,董家祖先出了永宁城,看见远方有棵大树,遂奔树而来。整个小西山都被大树浓荫覆盖,密布地下的树根纵横交错。每当大风刮起,全屯房屋和地面,都随老杨树摇摇晃晃。人和牲口鸡鸭鹅狗,踉踉跄跄站不稳。

小西山人嘴巴严实不传瞎话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家家户户的墙壁,被老杨树摇出大大小小的裂缝。大伙儿挖房基、打井、砌猪圈,挖沟叠壕,被截断的树根断茬处,分蘖出一簇簇小杨树。大大小小的杨树都是老杨树根脉,如同董家的子孙后代。初夏,沸沸扬扬的树绒子铺天盖地,在前街后街棉絮一样缓缓浮动。街上、院子、房顶、猪圈、水井、墙头、鸡窝,都被树绒子覆盖、填平。饭锅内、炕头上、被窝里、窗台、眼睫毛和女人头发上,到处沾着杨树绒子。

一场小雨过后,树绒子被雨水濡湿,遂生根钻进土里萌发,小西山成了大苗圃。只要有泥土的地方沾水的地方潮湿的地方,都钻出密密匝匝的杨树苗。

三聋子三岁那年耳聋,用什么偏方都治不好。他六岁那年,在他耳眼里面钻出一片小杨树叶,才知道刚落地就进了树绒子,长成一棵小杨树。“二斜眼子”两岁那年,揉进眼睛里的杨树绒子萌发,逐渐挤占眼眶成了斜眼子。

小西山人形容敢作敢当,叫“板倒了大树有柴烧”。神仙也别想板倒这棵五百年“树霸”,守着大树也没柴烧。二爷梦见一把神奇大锯,两边各站一群人,“刺拉刺拉”锯倒了老杨树。他来到盐场铁匠炉,按梦中摸样,让铁匠锻打一口长一丈二尺的大锯。大锯两端各置手柄。锯树时,两边各有一个人执锯,再由多人拉绳助锯。二爷为大锯取了十几个名字都不满意,最后叫“长龙”。

老杨树是董家祖宗树,伐树要有充分理由。二爷去永宁城请来活神仙,看完大树说:“屯中有杨,富贵不长。”他例举一系列噩兆,让人听了目瞪口呆:“大树当中,寡母独孙。树老根盛,人财惧退。大树古怪,气痛名败。”风水先生的话,不能不信也不可全信。小西山人在一起呛呛事,任何时候,光棍都是主要话题。凡事往光棍上面扯,保证有结果。一百零六岁的董老根,是小西山最长寿的光棍。他一辈子没拉上帮套,一定和老杨树有关。董老根瘫在炕上不能动弹,被董万开背到老杨树下。董老跟声泪俱下,讲述年轻时唯一一次情感经历。

他四十岁那年,媒人给他提了个十八岁黄花闺女,要来小西山看家。闺女她爹得了痨病,想吃几条小西山南洪子的胖头鱼。孝顺的闺女,只为胖头鱼而嫁。她不求富贵荣华,男方有间小屋能遮风挡雨、有个狗食钵子能吃糠咽菜、能到南洪子给他爹摸几条胖头鱼送终,即可成亲。看家那天大雨瓢泼,老李大河发大水,闺女隔在对面,干着急过不来。水退了,董老根摸的胖头鱼臭了,闺女她爹死了,这桩婚事黄了。大伙儿都说:“这事绝对和老杨树有关。”

小主,

每到雨季,老李大河河水暴涨,往来行人被河水阻隔,插翅难过。哪怕河对面站着一大群下凡织女,小西山的光棍汉个个是董永牛郎,王母娘娘不搭鹊桥做媒,别想捏合成一对。大家呛呛来呛呛去,都赞成放倒老杨树修桥。

如果桥修成,不耽误媒人和闺女过河,光棍们才有盼头。老杨树是小西山的共同财产,光树杈,能给每家每户锯个菜墩。用不完的木材,做些实用家具。边角余料,做成洗衣板、风匣、小方桌和小板凳。树皮、树枝,树疙瘩和树根,都是柴火。有了这些充分理由,二爷名正言顺地做好放大树准备。

放大树那天,二爷按规矩给老杨树烧香磕头。几十个人用“长龙”锯树,昼夜不停整整锯了八天,终于锯断老杨树。老杨树断而不倒,树身稳稳地立在断茬上,谁都不敢靠近。二爷脱下外衣包了块石头,猛地朝老杨树对面扔过去。

老杨树慢慢倾斜,没砸向衣裳,转个圈儿追撵二爷。“呼嗵”一声地动山摇,断枝和尘土飞上天空,二爷被砸在下面。众人惊叫着四外逃散,不敢近前。大家以为二爷已被砸成肉泥烂酱,齐刷刷跪在地上。二爷倒在树杈空隙中间绝处逢生,从树下面爬出来。他用树杈锯了几百个菜墩,分给大、小西山、盐场家家户户。他给每家每户做了过年供祖宗的供桌,守灵的长板凳,风匣和洗衣板灯。

把桥造成什么形状,用什么装饰,叫什么桥,二爷很是费了一番脑筋。大神说:“大杨树是藏在小西山的一条黄龙,必须造一座黄龙桥。”黄龙桥有龙头龙身龙尾,龙须龙磷龙爪龙眼龙牙一样不能少。龙头向东口含朝阳为龙珠,龙尾向西揽西天明月,取名小西山黄龙桥。有朝一日黄龙借水腾飞之时,将是小西山紫气东来之日。二爷忙了九九八十一天,用大树主干做桥身,建成一座栩栩如生、高六尺、长九九八十一尺的“小西山黄龙桥”,坐落在地东头老李大河之上。

大小西山出行的人们,再不用蹚水过河、大雨大潮被搁在两岸。二爷成了远近有名的木匠,三天两头背着木匠工具,出去干活。在当地提起鲁班,很少有人知道,提起小西山“二木匠”,人人皆知。他给别人家盖房子,专门放大树。使原生林发展成次生林,生长得更加茂盛。大伙儿被白亮亮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,打眼罩才能出门。过去有家无园,都到南关沿开辟菜园,种菜摘菜收菜。

现在重整菜园,不出院子能吃到各种蔬菜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老爷子老太太躺在炕头上晒太阳,人人脸上有了红润。二爷为谁家放倒一棵大树,谁家盖一座大房子。光是树皮、刨花等边角余料,足够一年的烧柴。

三爷会编苇席、蓑衣,十根手指头收放自如。他用残苇子和香蒲棒杆编坐席、蒲团、孩子玩具。他编的小房子有门有窗,里面坐着抽烟老头、纺线老太太、做饭媳妇、小孩子玩耍、鸡鸭鹅狗等。他用马莲编猪马牛羊鸡鸭鹅狗,拉动拽杆,会跑会飞会演影调戏。他用秫秸插鸟笼子和蝈蝈笼子,让鸟儿自己飞进去、蝈蝈自己爬进去。他用芦苇叶编的小船,从北海大流漂到王家崴子。他用老蒲扇“织布”,用树叶吹小曲,用树皮和苞米叶子做叫叫,在传统做法上都有创新。随便一样东西到了三爷手里,都能加工成精美的玩具和艺术品。

三爷的拿手好戏,会打各种各样的绳子结。有活结、死结、半死不活结、狗刨结、牛角结、鱼尾结、鸡爪结、合欢结、鸳鸯结,傻老婆结等。猪蹄结最适用,不管栓牲口和捆草,孩子都会。用梅花结栓笼头,再狡猾的牲口挣不开,用来捆草,任意摔不散。用梅花结上吊,后悔都来不及,等解开也挺尸了。

三爷最大的功德,为子孙后代发明捆草绳子上的“滑子”。小西山的孩子们冬天除了撬疙瘩头,再是搂草。滴水成冰的日子,草冻得格外焦脆,是搂草好天气。小西山的孩子除了胎记,手脚还留下冻疮疤痕,做了皇帝都除不掉。

脚上冻疮溃烂,和鞋子粘在一起,一天不敢脱鞋。晚上脱鞋,连皮带肉一块儿揭下来。冻疮年年犯,反复溃烂,如同化冻的“三冻三化”。尤其春天“返冻”,冻疮奇痒难耐,挠破冒黄水,到了夏至才愈合。用茄杆和辣椒杆熬水洗,是小西山人治疗冻疮的秘方。冻疮溃烂后,再用“两杆”烧灰,敷在溃疡上。用冬青熬水,治疗冻疮疗效更好。孩子们手脚冻烂爬不上大树,还耽误搂草。

孩子们手脚冻孬了,套上绳套拖着帘子也能走,用胳膊肘夹着筢子也能划拉草。捆草时,手冻孬了系不紧绳扣。挑草回家途中,草捆碰上树趟子遇上大风,上坡下坎一碰一挂一颠,顷刻散捆,白挨冻白挨累还遭大人叱骂。

三爷发明“滑子”,解决了捆草这一世代难题。砍一根指头粗有分叉的榆树枝,用火烤软,在梯子枨上曲弯定型,削尖前端捆住未端,栓在绳子头上成了“滑子”。捆草时将绳头穿进“滑子”,勒到极限挽扣,任意折腾草捆不散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会计大师双手同时打两个算盘,计算不同数据。三爷双手同时织两盘渔网,网扣大小不同。他到大西山老陈家织网,手巧勤快。大西山闺女个个惊艳,陈家大闺女百里挑一,竟看好其貌不扬的三爷,只等二爷成亲之后再做新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