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那十口大缸前,眯着眼辨认木牌上的字,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个人。
他停在了那个常年为乡邻代写家书、分文不取的李秀才缸前。
老张头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,随后松开五指。
“叮。”
豆子撞击陶缸底部的声音清脆悦耳,在这死寂的广场上,竟如同一声惊雷。
这声音敲碎了空气中凝固的恐惧。
“俺也投!”
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声音嘶哑却亢奋。
“李秀才给俺写过信,他是好人!”
“俺投王木匠!他给俺家打的棺材板厚实!”
恐惧的堤坝一旦决口,压抑已久的民意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。
人群开始涌动,争先恐后地涌向石台。
他们从士兵手中接过那颗代表着尊严的豆子,郑重其事地投入缸中。
“叮叮咚咚——”
豆子落缸的声音此起彼伏,起初如雨打芭蕉,转瞬便汇聚成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!
这是大汉四百年来,从未奏响过的乐章。
凉棚下,王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,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。
而就在广场对面,一座高耸酒楼的雅间内。
王坤手里那只精美的玉杯,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。
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如蚁群般涌动的百姓,听着那刺耳的投豆声,脸色灰败如土。
身旁几位豪强家主更是瘫软在椅背上,眼中满是绝望。
“天……塌了。”
王坤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。
他们心里清楚,这不仅仅是一场选举,这是在掘他们的根。
从今往后,这宛城的天,不再姓王,也不再姓李,而是姓了这天下万民。
日头西斜,最后一名百姓投下了手中的豆子。
计票结果没有任何悬念。
那个平日里虽穷困潦倒,却始终腰杆笔直的李秀才,在大缸前堆积如山的黄豆映衬下,成为了宛城的新令。
当王平宣布结果的那一刻,广场上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苍穹。
李秀才换上了崭新的官服,站在高台之上。
他看着下方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,感觉肩头压上了万钧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