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艾米莉·沃森?”英格丽德没回头,手指在眼动追踪仪上轻轻一瞥,蛋白结构放大了某个区域,“Nature Neuroscience那篇小胶质细胞双面角色的论文我读过三遍。实验设计很扎实,但有个瑕疵。”
艾米莉把行李箱搁在床边,羊皮短靴的后跟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什么瑕疵?”
“你用的是C9orf72转基因小鼠模型。那个模型的小胶质细胞激活模式跟散发型患者不一样。转基因小鼠是单一基因突变驱动,散发型是多因素叠加,你在论文里没讨论这个局限性。”
“讨论部分有篇幅限制,Nature Neuroscience的字数上限是三千五百字。”
“但你没有在补充材料里提及,补充材料没字数限制。”
艾米莉沉默了两秒,把短靴脱下来,换了双人字拖。人字拖是码头小卖部买的,十五块南岛国币,鞋底印着“吃好再来”。
“你说得对,我应该放补充材料里,但审稿人也没提。”
“审稿人没提不等于问题不存在。”英格丽德推着轮椅转过身来,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浅蓝色的,很安静,但安静里藏着针。
“秦铮跑过一个比对分析——C9orf72转基因小鼠和散发型患者尸检样本的小胶质细胞转录组,交集只有六成。四成是模型特异性的。你用那个模型得出的结论,有四成可能不适用于散发型患者。”
“秦铮是谁?”
“东大退学生,现在负责渐冻症课题的数据模型。”
“退学生做的分析?”
“退学生做的分析,把帝国理工博士后发在Nature Neuroscience上的论文结论打了六折,你要不要看原始数据?”
艾米莉把刚脱下来的羊皮短靴又穿上了,不是想走,是习惯了——在伦敦,穿平底鞋是放松,穿短靴是备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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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实验室在白板房二楼。
楼梯是铁皮焊的,踩上去嗡嗡响。艾米莉扶着栏杆往上走,人字拖在铁皮台阶上啪嗒啪嗒响。
推开门,一股空调冷气混着无水乙醇的气味扑过来。
实验台上摆着两排细胞培养皿,每排六个,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日期。角落里一台服务器在嗡嗡转,机箱上贴着便签条——“别拔电源,秦铮。”
秦铮蹲在服务器旁边,手里拿着螺丝刀,正往机箱里加内存条。头发乱糟糟的,T恤领口洗得发白,脚上穿着凉拖,脚趾缝里夹着沙子。
“你就是秦铮?”
“嗯。”头也没抬。
“你做的那个C9orf72小鼠和散发型患者小胶质细胞转录组比对,用了哪个公共数据库?”
“GEO和ArrayExpress。但公共数据库里散发型渐冻症患者的尸检样本只有四十二例,样本量不够。我又跑了单细胞RNA-seq数据的meta分析,整合了六个独立队列的数据,最后凑到两百三十一例。”
“两百三十一例的meta分析,统计效力够吗?”
“够。异质性检验I方百分之三十二,可以接受。随机效应模型算出来C9orf72模型和散发型患者的转录组重叠系数零点六一。也就是说,你论文里的结论有百分之三十九的基因表达变化是模型特异性的,人身上不一定有。”
艾米莉从实验台下拉出一把转椅,坐下。
转椅的轮子有点涩,推了两次才挪正。
“你把原始数据和代码公开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