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金利看着这棵树看了很久,看了大概有五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
轮椅停在窗前,驼色毛毯盖在膝盖上,手放在毯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。敲的节奏很慢,一下,停两秒,再一下。
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。
“布莱恩教授,你邮件里那句话,我读了不下一百遍。四季常青,不落叶。今天亲眼看到了。是真的。谢谢你没有骗我。”
“上帝之手不骗人,一个标点符号都不骗。”
“我知道,从你们的入组方案我就知道。第十七页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项条款,我充分理解本临床试验的高风险性质,我愿意,不是被动同意,是愿意,这条写得真好。被动同意是律师让你签的。愿意是自己想签的,区别在‘想’字上。想和被动之间,隔了整个太平洋。”
麦金利转过头,目光从椰子树上收回来,落在布莱恩领口那抹蓝色污渍上。
“布莱恩教授,你的领口上那块蓝色是什么?培养基残留还是上帝给你的标记?”
“培养基残留,做细胞传代的时候溅上去的,洗了两年没洗掉。”
“别洗了,留着。这是你的勋章。国会山有个人也有类似的勋章。参议院餐厅有个老服务员,打了三十年咖啡,围裙上全是咖啡渍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她说那是她的年轮,每一圈咖啡渍对应一届总统任期。你的培养基残留,对应的是救回来的病人。等数量多到洗不掉的时候,就不用洗了。”
布莱恩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抹蓝。
两年了,每天都看,看习惯了。
从哈佛辞职那天穿着这件白大褂上飞机,到希望岛第一天穿着它种椰子树,带着陈述课题组第一次做体外实验穿着它熬夜到凌晨三点。
这块污渍是时间的刻度。不是脏。是勋章。
“麦金利先生,预筛选通过了。明天开始做基线检查。三天后正式开始第一周期治疗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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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准备好了,不过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治疗期间,能不能每天让我在这棵树下面坐半小时?不坐轮椅,坐草地上。草有点扎也没关系。扎说明活着。扎比化疗的针头温柔多了。”
“可以,但每次要有课题组的人陪着。你现在的体力,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可能站不起来。”
“那就让陈述陪,或者让那个嘴里叼棒棒糖的小姑娘陪。或者让坐轮椅的瑞典姑娘陪,她不是说树比她辛苦吗。我们两个坐轮椅的人,一棵椰子树,加一个小姑娘,凑一桌草坪上的麻将。”
“麻将四个人打。”
“对,椰子树算第五个。它不打牌,它负责不掉叶子。”
布莱恩笑了一下,这是今天第二次笑。
第一次是安德斯早上看麦金利的预筛选数据时说了句“还行”,安德斯的“还行”等于别人的“好极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