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西南深耕 王化渐成

“唇亡齿寒,愿与兄盟。三日后,老鹰崖,密议。”

安位将信递给普阿。普阿看了,沉吟道:“土司,这是机会,也是风险。老鹰崖地处水西、乌撒交界,朝廷的探子未必盯得住。但若这是朝廷设的局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安位摇头,“禄洪这人我了解,狂妄自大,但最重承诺。他既约在老鹰崖,必是真心。”

他站起身,眼中闪过决断:“回信,三日后,老鹰崖见。”

信使领命而去。

安位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绵绵秋雨。水西的雨季漫长,但总有放晴的一天。

只是不知道,放晴之后,水西还是不是安家的水西。

而在贵阳,经略行辕。

朱燮元也收到了安位的回信——安铨代兄来贵阳,并选送子弟二十人入学。

“经略,”李栓道,“安位称病不来,只派其弟,显然有疑惧之心。那些子弟,属下查了,多是旁支庶子,或汉妾所生,非安氏核心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朱燮元并不失望,“他肯派人来,已算退让。至于子弟……旁支庶子也好,汉妾所生也罢,只要进了官学,受了教化,将来便是咱们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乌撒那边呢?”

“禄氏尚无回音。”李栓低声道,“但破虏营报,发现乌撒境内有兵马调动痕迹,似在向水西边界集结。”

朱燮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这是要抱团取暖啊。”
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水西与乌撒交界处的“老鹰崖”:“传令破虏营,盯紧这里。若安位、禄洪在此密会……不必惊动,只需探明他们谈了什么。”

“若他们密谋不轨……”

“那就正好。”朱燮元冷笑,“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,但若有人不识抬举,非要往刀口上撞——本官也不介意,再为西南添几座京观。”

窗外,雨势渐大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十月廿一,贵阳官学。

说是官学,其实暂借了原贵州提学道的旧衙。但今日开课,场面却不小。校场上,一百二十名学子列队站立——除了水西安氏送来的二十人,还有播州杨氏旧地选拔的四十人,贵阳本地土民子弟六十人。

他们穿着各色服饰,有土司华服,有汉家儒衫,也有普通布衣。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,此刻都紧张地望着前方的讲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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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台上,徐光启派来的格物学官宋应星,正朗声宣讲:

“诸位学子,今日开课,不讲经史,先讲农事——因农为国之本,民以食为天。我大明有《农政全书》,集古今农法之大成。然西南山高林密,地气不同,当因地制宜……”

他拿起一柄新式曲辕犁:“此犁轻便,一人一牛即可操作,比旧式直辕犁省力三成,深耕五寸,利于禾苗扎根。”又举起一个筒车模型:“此车以水为力,可引水灌田,省却人力挑担。”

台下学子们睁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些新奇物事。尤其那些土民子弟,他们世代耕种,深知农具的重要。

宋先生讲罢,又有一位工部来的匠官,演示新式织机、水磨。最后,才是儒学教授开讲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。

课间,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。起初因身份隔阂,各自为阵。但说到农事、工匠,共同语言便多了起来。

一个水西安氏子弟,叫安陇的,十五岁,汉妾所生,在族中地位不高。他凑到一个播州杨氏子弟身边,小声问:“你们杨家……真被朝廷灭了?”

那杨氏子弟脸色一黯,点头:“我爷爷、叔叔都被抓了,田产都没了。我能来读书,是因为我爹早逝,没参与那些事。”

安陇同情地看着他:“那你恨朝廷吗?”

杨氏子弟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说不恨是假的。但……我爹生前常说,杨家这些年是有些过了,圈地太多,欺压百姓。如今朝廷改土归流,说要让百姓有田种、有书读——若真能如此,也许……不是坏事。”

安陇若有所思。

这时,一个贵阳土民子弟凑过来,怯生生地问:“两位少爷,刚才先生讲的曲辕犁,真的那么好用?”

安陇笑了:“叫啥少爷,咱们现在是同窗。那犁我也没见过,不过听着是比咱们用的木犁强。等休沐了,咱们去城外的官田看看,听说那里正在试用新农具。”

“好啊!”

少年人的隔阂,在共同的好奇心中,渐渐消融。

而在校场角落,两个锦衣卫便衣静静看着这一幕,低声交谈:

“记下来:安陇,水西安氏庶子,性格温和,与杨氏、土民子弟皆能交谈。杨嗣,播州杨氏旁支,对朝廷改流似有认同。还有那个土民娃子,叫阿吉的,学东西最快……”

“这是要……”

“经略说了,这些学子中,必有可造之材。将来西南治理,不能光靠汉官,还得用本地人。这些人,就是种子。”

种子播下了,能否生根发芽,还得看时势,看人心。

同一日,老鹰崖。

这座山崖形如鹰喙,突兀地耸立在水西、乌撒交界处。崖下是深涧,唯有一条窄路相通,易守难攻。此刻,崖顶的岩洞里,火光跳动。

安位和禄洪相对而坐,中间摆着一坛酒、两只碗。两人都只带了四五名亲信,洞外细雨飘洒,更添几分肃杀。

“禄兄,”安位先开口,“朝廷大军压境,播州杨氏前车之鉴,咱们若再不携手,怕是都要步杨家后尘。”

禄洪三十五六岁,满脸横肉,左耳缺了一块——是当年随安邦彦叛乱时留下的伤。他灌了口酒,冷笑道:“安兄,你们水西当年跟着我爹造反,可是赚足了便宜。如今朝廷要清算,倒想起我乌撒了?”

安位脸色微变,但强压怒气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当年的事,咱们都有份。如今朝廷要改土归流,不光要咱们的地,还要咱们的权。杨氏倒了,下一个不是水西,就是乌撒。禄兄难道觉得,朝廷会放过你?”

禄洪不答,只是盯着火堆。

“朝廷在贵阳设官学,让我送子弟去读书。”安位继续道,“这是软刀子。子弟去了,学了汉人的东西,心就野了。再过几年,谁还记得自己是土司子孙?谁还肯为土司卖命?”

这话戳中了禄洪的痛处。他猛地摔了酒碗:“那你说怎么办?打?咱们两家加起来,能凑出三万兵?朝廷在西南有朱燮元十万大军,还有破虏营那些神出鬼没的探子!打就是送死!”

“打不过,可以拖。”安位压低声音,“朝廷要改土归流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咱们可以表面顺从,暗中蓄力。朱燮元总有调走的一天,朝廷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只要保住根本,熬过去,将来未必没有转机。”

“怎么拖?”

“其一,子弟可以送,但只送旁支庶子,核心子弟留在家中,秘密培养。其二,官学可以设,但咱们也在寨子里办自己的学堂,教子弟土语、土俗、祖训。其三,军械要藏好,练兵不能停,但得隐蔽。其四……”安位眼中闪过狠厉,“若朝廷逼得太紧,咱们可以‘闹点事’——比如,让些‘山匪’劫掠商队,袭击清丈队,把水搅浑。”

禄洪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可以联盟。但安兄,你得给我个保证——若朝廷真动手,水西必须与乌撒同进同退!”

“我安位对天发誓!”安位举碗,“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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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只酒碗重重一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