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前两次来朝歌觐见的经历。
第一次踏进这地方,是他受封平山伯,来朝歌谢赏。
那时节,他算什么呀?
从山东挣了条命出来,侥幸立了点功劳,封了个小小的伯爵。
被老皇帝捏在手心里掂量。
金銮殿上,天子高坐,先帝嘉佑帝明里暗里敲打试探,王长乐至今还记得背心冷汗一层层往外冒。
那时的他在朝歌城里,在巍巍皇权之下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。
皇帝高兴了,赏你点汤水,不高兴了,手起刀落,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,生死不由己。
后来嘛,第二次来朝歌,就是受封靖武亲王了。
那可真是今非昔比。
帝国的东部山东,两江,东海,乃至高丽东瀛,他跺跺脚,半个东方都得颤三颤。
靖武都督府治下比朝廷还要殷实,麾下带甲数十万,猛将如云,谋士如雨。
再来踏进这皇城,感觉可就不一样了。
腰板挺得笔直,什么文官集团,什么世家门阀,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。
老皇帝见了他,说话都得和蔼可亲。
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鱼肉,他成了执刀的人,是帝国东半壁江山实际的主人。
回忆到这,王长乐嘴角一勾。
世事无常,莫过于此。
他抬眼,殿门上面雕刻的蟠龙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。
如今,他是大司马,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是掌控着大秦真正命脉的男人。
长安基业,北境铁骑,天下民心,还有铁蛋、栓柱这帮兄弟...
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的王长乐了。
他是天下第一!
王长乐伸出手,轻轻一推。
殿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。
殿内光线昏暗,竟没有点一盏灯烛。
深秋上午阳光本就不甚明亮,透过窗棂艰难挤进来几缕,才勉强照亮了殿内的一角。
入目所见,一片狼藉。
奏章、地图、散乱纸张扔得到处都是,瓷器碎片,倾倒的酒壶,干涸的墨迹玷污了地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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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涎香早已燃尽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气。
就在这凌乱与昏暗中,一个萧索的身影披头散发,背对着殿门。
他站于几乎占满整面墙的《大秦江山寰宇图》前,在地图上戳戳点点,嘴里念念有词,神神叨叨。
“山东...河南...两江...朝歌...长安...朕的兵...朕的兵呢?”
“东边是王长乐的靖武军...西边有昭华的诛邪军...北边是匈奴,是匈奴!不,不对,匈奴被打跑了...那是朕的边军?不,他们也投靠长安了...”
“朝歌...朝歌还有多少兵?京营?禁军?对,朕还有禁军!八千...不,五千?三千?”
“江南的世家...他们会帮朕吗?他们给王长乐铺了红毯,送了美人,送了吃的!混账!都是混账!你们拿了朕的俸禄,朕的爵位!你们这帮逆贼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在地图上胡乱比划着,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臆想之中,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。
这幅景象,比王长乐预想的还要不堪。
一代帝王沦落至此,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,在赌坊里对着不存在的筹码喃喃自语。
他忍不住,嗤地轻笑了一声。
轻笑格外刺耳。
那背对着殿门的身影猛地一颤,霍然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