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有微光从意识深处透出。不是日光,也非烛火,而是一种更朦胧、更主观的“存在之光”。在这光中,那些记忆的碎片开始重塑、拼接。

她“看见”了一个地方。

那似乎是一片空旷的、边界模糊的所在。脚下不是实地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类似云絮又似细沙的触感,微凉,却能承托身体。头顶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一片流动的、柔和的光晕,颜色变幻不定,时而如晨曦微露的淡金,时而如深潭映月的幽蓝。

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央,生长着一株树。

不是现实中任何一种树木。树干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,泛着淡淡的、珍珠般的光泽。枝条舒展的姿态,竟有些像她宫中那株老梅,却又更加灵动,仿佛在无声地呼吸。叶片是半透明的,边缘镶着极细的银芒,无风自动,发出类似风铃般极其轻微、却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清脆声响。

树下,有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。石桌桌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头顶流动的光晕。桌上,放着一个素白的小罐,盖子敞开,里面是永远取用不尽的、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。旁边,还有一盏清茶,热气袅袅,茶香与梅子香奇异地交融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。

更奇异的,是这空间里弥漫的“感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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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宫廷的压抑,没有朝务的繁琐,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算计与危险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广袤的宁静。那宁静并非死寂,而是一种包容一切的、近乎母体般的安稳。在这里,她可以卸下所有的身份、责任、面具,只是“存在”。可以发呆,可以什么都不想,可以感受那微凉的“地面”,聆听叶片清脆的“声音”,品尝梅子清甜的滋味。

她甚至能“感觉”到,在这片空间的边缘,在那流动的光晕与模糊的边界之外,存在着另一个“存在”。那存在沉默而稳固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又像一片温暖的阴影,默默守护着这片空间的宁静与完整。她知道那是谁。无需看见,无需言说,只是一种清晰的“感知”。

那是谢云归的“意念”。

不是他本人,而是他那份偏执的、专注的、将她视为全部的“在意”与“守护”,以一种超越现实的方式,投射、凝聚于此,成为了这片意识空间得以存在和稳固的“基石”。

原来,意念真的可以造境。

在这极致的疲惫与内心深处对“空”的厌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,她那些零散的记忆、感官的碎片、潜意识里对“宁静”与“真实存在”的渴望,与他那无时无刻不萦绕着她、试图温暖她的偏执意念,竟在意识的深处,无声地碰撞、交融,共同“创造”出了这样一方只属于他们两人的、超脱于现实纷扰的“境”。

这里没有长公主与臣子的身份桎梏,没有权力博弈的刀光剑影,甚至暂时搁置了她内心那片荒原般的“空”。有的,只是一种被全然接纳、无需伪装的安宁,和一份虽然扭曲却无比坚实的、无声的陪伴。

沈青崖的意识沉浸在这片自己(或许也是他们共同)创造的“境”中,久久不愿离去。

现实中,她的身体依旧靠在暖炕上,呼吸平稳,仿佛沉睡。只是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,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。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、极放松的弧度,在幽微的灯光下,几乎看不见。

直到殿外传来子时的更漏声,悠长而清晰,穿透层层宫墙,隐隐传来。

那声音像一把钥匙,轻轻触动了现实与意识之间的壁垒。

树下石凳上的“她”,若有所感,抬起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(尽管那里并无方向)。空间边缘那道沉默守护的“存在”,也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然后,这片刚刚成型的、美好的“境”,开始如水中倒影般,微微晃动,色彩变淡,边界愈发模糊。

沈青崖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