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也来一个?”老汉忙完一阵,抬头看见她,笑呵呵地问,“老汉给你画个牡丹?富贵!”
沈青崖摇了摇头,目光却仍落在那块光滑的石板和那勺神奇的糖稀上。她忽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,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。在宫外某个模糊的、久远的记忆角落,也有人曾给她买过这样一只糖画。是什么形状?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很甜,甜得粘牙,然后被嬷嬷以“不洁”为由拿走了。
“茯苓,”她忽然低声说,“去买一个。”
茯苓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上前掏钱:“老人家,画个……简单的就好。”
“好嘞!”老汉爽快地应下,舀起糖稀,手腕稳健地移动。这次画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胖葫芦,线条圆润流畅,很是喜庆。茯苓接过来,转身递给沈青崖。
沈青崖拿着那根细竹签,看着阳光下晶莹的胖葫芦,没有吃,只是看着。指尖能感受到糖块微微的硬度和竹签粗糙的触感。甜腻的香气萦绕在鼻尖。
“姑娘,趁热吃,脆生!”老汉在一旁提醒。
沈青崖这才将它凑到唇边,极小地、试探性地,用舌尖碰了碰边缘。
果然很甜。甜得几乎发腻。还有一种独特的焦香。
她只尝了那么一点点,便将糖画递还给茯苓:“你吃吧。”
茯苓也不推辞,接过来,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,咔嚓作响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:“真甜!殿下……娘子,您不再尝尝?”
“太甜了。”沈青崖淡淡道,目光却柔和了些许,看着茯苓像个小丫头似的举着糖画,边走边小心地咬着。
主仆二人随着人流,慢慢往前挪。看了拉洋片的,听了半段咿咿呀呀的本地戏文,还在一个卖竹编玩意儿的摊子前,看摊主十指翻飞,用翠绿的竹篾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。
不知不觉,日头已偏西。庙会的气氛愈加热烈,远处似乎有舞龙的队伍要过来,锣鼓声隐隐传来。
“娘子,时候不早了,咱们回吧?”茯苓低声询问,糖画早已吃完,竹签还攥在手里。
沈青崖点了点头。主仆二人便调转方向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刚走出庙会最热闹的地段,拐入一条稍显安静的街巷,却见前方不远处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身边围着三四个总角年纪的孩童。
竟是谢云归。
他也换了身极寻常的靛蓝色粗布棉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蹲在那里的姿态放松自然,毫无平日端雅持重的模样。他手中正拿着几根长长的狗尾巴草,手指灵活地翻转编织,不过片刻,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狗便出现在他掌心。
围观的孩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“谢先生,谢先生!给我编个蚂蚱!”
“我要小鸟!会飞的那种!”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着,小脸上满是崇拜和渴望。
谢云归脸上带着一种沈青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温柔的笑意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。“莫急,一个个来。”他声音温和,带着江州本地口音,与孩童说话时,用的是最朴素的方言,“先给二毛编个蚂蚱,他方才帮我拾了草。”
那个叫二毛的男孩立刻挺起小胸脯,满脸得意。
沈青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,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看着。
阳光将谢云归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,他专注地编着草虫,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手指翻飞间,粗糙的狗尾巴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。孩童们挤在他身边,叽叽喳喳,有个胆子大的甚至伸手去摸他刚编好的草蜻蜓的翅膀。
没有身份的隔阂,没有算计的寒光,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此刻的谢云归,就像一个最寻常的、有点巧手的邻家兄长,在午后闲暇时,被巷子里的孩子们缠着,做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。
一个编好的草蚱蜢被放进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中,女孩欢喜得跳起来,转身就跑:“我去给阿娘看!”跑出几步,又回头脆生生地喊:“谢谢谢先生!”
谢云归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编下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