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所谓的“深情”,从头到尾,包裹的都是同一个内核——占有欲。一种因极度不安和匮乏而滋生出的、扭曲膨胀的、吞噬一切的占有欲。

他无法忍受她的独立,她的疏离,她内在的“空”。那让他感到失控,感到恐惧,感到自己那份炽热的情感无处安放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更像个笑话。他必须得到回应,必须得到确认,必须将她牢牢抓在手里,用她的反应(哪怕是痛苦、愤怒、无奈)来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,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价值。

为此,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,包括他自己的尊严、健康、乃至性命。因为在他扭曲的认知里,这种极致的“付出”和“牺牲”,本身就是爱的证明,也理应换来同等的、甚至加倍的“回报”。

他爱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真实的、完整的沈青崖。他爱的是他幻想中那个可以被他的“深情”打动、可以被他的“牺牲”掌控、最终会完全属于他、填补他所有不安的“沈青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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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真实的沈青崖拒绝配合演出,拒绝被占有,甚至冷静地剖析出他那份“爱”的实质时,他便崩溃了。他的世界(那座建立在占有欲之上的危房)仿佛要塌了。于是,他祭出了最后的、也是最极端的手段——自毁式逼迫。

看,我都这样了,你还能逃到哪里去?

雨越下越猛,雷声阵阵。庭院里已积起水洼,浑浊的雨水漫过谢云归跪着的膝盖。他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,已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泛着青的死灰,嘴唇乌紫,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,不知是寒冷,还是体力不支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死死地、执拗地,穿透雨幕,锁在她身上。

那眼神里,有绝望,有哀求,有疯狂,但最深最底处,沈青崖清晰地看到了——那一丝不容错辨的、近乎狰狞的掌控欲。

他在用他的痛苦,对她实施一场公开的、残忍的刑罚。要她屈服,要她心软,要她承认他才是对的,他的“爱”才是伟大的、值得她回头的。

多么可悲。又多么……令人作呕。

沈青崖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。纸张边缘,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发皱。

她站起身,再次走到窗边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停留,而是径直走了出去。

茯苓惊呼一声,慌忙抓起一把油纸伞追上去:“殿下!伞!”

沈青崖没有接伞,也没有理会身后宫人的慌乱。她就那样,一步一步,走入狂暴的雨幕之中。玄色的衣裙瞬间湿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轮廓。雨水顺着她的发髻、脸颊流淌,她毫不在意,目光笔直地,投向那个跪在雨地中央的身影。

谢云归看到她走出来的瞬间,眼中那两簇幽火猛地蹿高,仿佛濒死之人看到最后一线生机。他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,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沈青崖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停下。

雨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依然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——那混合着卑微期待与疯狂执念的扭曲。

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,开口。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的雨声,清晰地送入他耳中,也送入身后所有惊疑不定的宫人耳中。

“谢云归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,如同在陈述今天用了什么午膳,“你跪在这里,是想证明什么?”

谢云归浑身一震,雨水顺着他颤抖的睫毛滚落,像泪水。“殿……下……我……”

“证明你有多‘爱’本宫?”沈青崖继续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探究,“还是证明,你有多‘需要’本宫对你这份‘爱’的回应?”

她微微俯身,靠近了些,湿透的发丝有几缕贴在颊边,眼神却锐利如冰锥,直直刺入他眼底最深处:

“或者,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本宫——看,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,你若是再不理我,再不对我好,你就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的人?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剥开他所有悲情伪装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意图。

谢云归脸上的血色(如果还有的话)彻底褪尽,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。他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,连颤抖都停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