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送来急报那日,京城的雪下得正紧。
不是军情,是关于谢云归的。他奉旨巡查漕运新辟的支线河道,在江南与两淮交界的险峻地段遇上了罕见的山洪暴发。随行队伍被冲散,他本人为救一名跌落洪水的当地老河工,被卷入浊浪,至今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
消息是午后递到御书房的。彼时沈青崖正与户部尚书商议明年春播的粮种调配。巽风匆匆而入,附耳低语几句,将那份沾着泥水痕迹、字迹潦草的短笺放在了她手边。
沈青崖的目光落在短笺上,顿了一息。然后,她平静地对户部尚书道:“此事明日再议,卿先退下。”
户部尚书察觉到她语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,不敢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。
沈青崖拿起那份短笺,又看了一遍。很短的几句话,交代了时间、地点、事由、现状。没有渲染,没有情绪,就像任何一份普通的灾情简报。唯有“谢云归”三个字,被泥水晕开了一点,显得有些模糊。
她放下短笺,走到窗边。窗外大雪纷飞,将朱红的宫墙、金色的琉璃瓦都覆上了一层刺目的白。天地间一片混沌的寂静。
心口的位置,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或窒息。没有慌乱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那种熟悉的、冰层碎裂般的悸动。
只有一片更深的、更绝对的静。
像大雪覆盖下的荒原,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她只是站在这里,望着雪,然后清晰地意识到:谢云归可能死了。
这个认知,像一枚冰冷的石子,投入她早已不起波澜的心湖,没有激起浪花,只是缓缓地、无可阻挡地沉了下去,沉入那无底的、名为“空”的深渊。
然后呢?
她问自己。
然后,她该做什么?
按照常理,她或许该立刻下令,不惜一切代价搜寻营救;或许该感到悲痛,哪怕只是形式上的;或许该……想起他们之间那些短暂而激烈的过往,感到一丝迟来的、或许可以称之为“遗憾”或“痛惜”的东西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立刻下令。因为理智告诉她,山洪暴发已过数个时辰,在那样的湍流险滩中失踪,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。大规模的搜寻在暴雪天气下不仅徒劳,还可能造成更多不必要的伤亡。最有效率的方式,是令当地官府待天气稍缓、水势稍退后,组织熟悉水性的当地人沿岸搜寻,同时核查上下游有无发现。
没有悲痛。胸腔里那片荒原依旧空旷,感觉不到任何名为“悲伤”的灼热情绪。
也没有想起过去。那些记忆碎片般浮现——雪夜初遇的惊鸿,巷道并肩的生死,暖阁暮色的茶香,暴雨夜破碎的拥抱……但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,无声,无法触动她分毫。
她只是异常冷静地、条分缕析地,处理着“谢云归可能遇难”这件事。
就像处理任何一桩突发的、需要她权衡利弊、做出决断的公务。
她走回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一顿。
写什么?给谁?
给江南总督,严令搜救?给内廷,预备可能的抚恤与身后哀荣?还是……给他那不知是否还存在的、一丝渺茫的生还可能?
笔尖落下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点。
她写下的,却是给北境沿线所有暗桩的密令:“暂停一切非必要活动,进入静默潜伏状态。尤其注意草原‘黑石部’残存势力及与信王旧部可能之勾连异动。若有风吹草动,即刻来报,可先斩后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