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刚送走最后一拨访客,回到书房。案头堆着明日要处理的刑名案卷、赋税账册,还有几封来自京中故旧、或明或暗打探消息的信函。
他解开官袍最上面的扣子,透了口气。江南富庶,政务却也十倍于他处之繁剧。豪绅巨贾盘根错节,新法与旧俗冲突不断,水患、漕运、盐税……桩桩件件都需要殚精竭虑。
累吗?自然是累的。
可这累,是踏实的,是具体的。是他用才智、心血、乃至某些不便言说的手段,一点点将混乱梳理清晰,将隐患消弭于未然,看着治下百姓日子渐好,府库日渐充盈所带来的、沉甸甸的成就感。
他不再需要将全部心神系于一人之身,不再需要从某个特定的目光中汲取存在的意义。他的“支点”,转移到了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,和肩上这副实实在在的担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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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这话听起来迂阔,却是他如今最真实的信念。不是因为多么高尚的情操,而是因为,唯有将这份过于炽热、曾经几乎焚毁自己也灼伤他人的偏执,投入到一项具体、庞大、且能看见成效的事业中去,他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,才能确认自己作为一个“人”(而非仅仅是为某人而存在的影子)的价值。
他偶尔还是会想起京城,想起那座宫殿,想起暖阁里那个清冷的身影。想起她曾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,是他所有疯狂与执念的源头与归宿。
但那些记忆,如今更像是一幅被妥善收藏起来的、笔触浓烈到刺目的旧画。他欣赏过画中的惊心动魄,也被那色彩灼伤过眼睛。如今,他将画收起,转过身,面对的是窗外真实的、需要他亲手去描绘的、更广阔也更朴素的江南烟雨。
他依然是“执”的。只是这份“执”,从对一个人的病态聚焦,扩散为对脚下这片土地、对肩上这份职责的专注与坚持。他依然会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,依然会敏锐地察觉并清除任何潜在威胁,依然在某些寂静的深夜里,感到一种熟悉的、源于灵魂深处的孤独与饥渴。
但如今,他能用第二日清晨必须处理的公务,用亟待解决的水利难题,用等待判决的冤情卷宗,来填满那些空洞的时刻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为何而做,也知道所做之事,至少对一部分人而言,是确有价值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不再是需要依附于另一个存在来确认自身的幽灵。他是谢云归,是江南某府的知府,是一个有能力、有手腕、也有缺陷的、真实地活着的人。
京城,御花园。
秋高气爽,沈青崖难得有半日闲暇,屏退左右,独自在园中散步。菊花正盛,金黄、雪白、紫红,铺展得热烈又寂静。她走过曲桥,穿过月洞门,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驻足。
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,和她的身影。
她看着水中的自己,容颜依旧,眼神却比多年前更加沉静,深不见底,仿佛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、爱恨痴缠,都沉淀为了最底层不起眼的沙砾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在这里,望着水面,感到无边的倦怠与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