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云归贪心,想要的不止这些。”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灌注进去,“云归想知道,在殿下那片‘空’里,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地方,是因为云归这个人……而有了些微的不同?”

“不是作为一把好用的刀,不是作为一个还算有趣的陪伴,甚至不是作为一个需要怜悯或拯救的对象。”

“只是作为谢云归。”

“一个爱着殿下,也渴望被殿下所爱的……活生生的人。”

他的问题,如此直接,如此不留余地,将他所有的脆弱、渴望与恐惧,都摊开在了这寒冷的夜色里,摊开在了她面前。

他在赌。赌他那份偏执到近乎自毁的“爱”,能否成为凿开那层冰壳的第一道裂痕。赌他那份“活生生”的痛苦与渴望,能否在她那片“空”里,激起一点点属于“沈青崖”的、真实的回响。

哪怕那回响是厌恶,是烦躁,是愤怒……都好过这无动于衷的平静。

亭内一片死寂。

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,和冰面偶尔发出的、轻微的碎裂声响。

沈青崖握着酒杯,久久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谢云归眼中那近乎哀求又带着疯狂执拗的光,看着他那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唇,看着他那副将全部灵魂都押上赌桌的孤注一掷的姿态。

心底那片荒原,似乎……真的,极其轻微地,震动了一下。

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,从很高的地方落下,砸在了冻土上。没有立刻砸出坑洞,但那沉闷的撞击感,却透过厚厚的冰层,隐隐传到了深处。

她感到一种陌生的……滞涩。

不是感动,不是心软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认知过载”的滞涩。他的痛苦如此真实,他的渴望如此炽烈,他的“活生生”如此具有冲击力,以至于她那个擅长分析、模拟、应对的“意识”,在这一刻,竟有些处理不过来。

她该说什么?

该像往常一样,用平静理智的语言分析他的情感,指出他的执念无益,重申自己能给的界限?

还是该……尝试着,去触碰一下,那份砸在冻土上的、沉重的“真实”?

许久,久到谢云归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几乎要化为绝望的灰烬时。

沈青崖终于,极轻极慢地,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
杯底触碰石桌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他。目光依旧平静,却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的冰冷疏离,多了一丝……近乎困惑的审视。

“谢云归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更缓,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,“你这个问题,本宫……无法回答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感受自己内心那罕见的滞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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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为本宫不知道,‘因为某个人而不同’……具体,是什么感觉。”

她说得异常坦诚,坦诚得近乎残酷。

“但本宫可以告诉你,”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继续道,“在你之前,从未有人,能让本宫感到‘麻烦’。”

“不是公务上的麻烦,不是阴谋算计的麻烦。而是……像现在这样,坐在这里,需要认真去想该如何回答一个问题的‘麻烦’。”

“需要去考虑,说的话会不会让你更痛苦,做的事会不会让你更执着的……‘麻烦’。”

她微微蹙了蹙眉,仿佛对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顾虑感到些许不解。

“这或许,就是你说的‘不同’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,“如果是,那么,是的。你是不同的。”

她给出了答案。不是他期待的那种炽热的、肯定的“爱”,甚至不是清晰的“在意”。

只是一个基于她自身感受的、冷静的观察结论:他让她感到了“麻烦”,而这种“麻烦”,是独一无二的。

这答案如此“沈青崖”,如此贴合她“空”的本质——连情感的确认,都建立在“认知”与“观察”之上。

可对此刻的谢云归而言,这已足够了。

足够让那即将熄灭的灰烬里,重新迸发出灼热的火星。

她承认了“不同”。

哪怕那“不同”仅仅是因为“麻烦”,也意味着,他这个人,他的情感,他的存在,终于在她那片亘古的荒原上,留下了哪怕极其微小的、属于“谢云归”的印记。

不是作为工具,不是作为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