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可能蔓延开的无谓争论,被沈青崖三言两语,轻描淡写地扼杀在萌芽状态。

谢云归站在原地,保持着即将出列的姿势,心中却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她出手了。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施压,而是用比他更犀利、更精准的“拆解”,直接瓦解了对方的立论基础。她甚至没给他“表演”如何圆融应对的机会。

他该感到挫败吗?或许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狂热的……欣赏与愉悦。

他看着她重新端起茶盏,垂眸抿茶,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静,仿佛刚才那番锋芒毕露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。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,泄露了一丝极淡的、得逞后的畅快。

她乐在其中。 谢云归无比确信。

乐在不用像他一样,绞尽脑汁地迂回、权衡、铺垫、表演。乐在可以直接、干脆、甚至带着点顽劣地,戳破那些虚伪或无聊的泡泡。乐在看那些自以为占据道理或权柄的人,在她更犀利的洞察与更不容置疑的“道理”面前,哑口无言。

小主,

这种“乐”,与他那种在复杂规则中游刃有余、通过精心表演达成目的的“乐”,截然不同。她的更直接,更肆意,更……本真。

廷议散后,谢云归故意放缓了脚步,在宫道转角处“偶遇”了正准备登辇回府的沈青崖。

“殿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
沈青崖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似是洞悉了他刻意在此等候的心思,却也不点破,只淡淡道:“谢大人今日廷议应对得体,辛苦了。”

“殿下过誉。”谢云归垂眸,声音却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试探,“方才……多谢殿下出言。”

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,那抹熟悉的、带着戏谑的笑意又浮现在她眼底:“谢本宫什么?谢本宫抢了你的戏份,没让你有机会展示如何用十种不同的说法,证明‘六佾’其实比‘八佾’更符合‘诚敬务实’之古义?”

她果然看穿了!不仅看穿了他准备好的应对策略,甚至连他可能会用的论辩手法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!

谢云归耳根发热,却也在她这毫不留情的“拆穿”中,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。他抬起头,迎着她戏谑的目光,唇角也忍不住弯起:“殿下……慧眼如炬。云归那点小心思,在殿下面前,实在班门弄斧。”

他坦然承认了,甚至带着点“被抓包”的窘迫和……讨好?

沈青崖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,那笑意清亮亮的,像是阳光穿透冰层,带着一种真实的暖意。“行了,”她摆摆手,语气随意,“知道你备了好久的戏本子,没演成,憋得慌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宫墙外沉沉的暮色,声音轻了些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分享秘密的亲近感:“不过,谢云归,你不觉得……有时候直接掀了桌子,比跟着他们在桌子上描花纹,更有趣么?”

谢云归心头一震。

直接掀了桌子……

是了。这就是她快乐的根源。不是他那种在既定规则内赢得游戏的满足,而是偶尔,可以无视那些规则,直接、粗暴、却又精准地,戳破游戏本身的荒诞与无谓。

她享受这种“掀桌子”的快感。享受那种居高临下、洞悉一切后,可以选择不按常理出牌的自由与力量。

而今日在廷议上,她选择了“掀桌子”,不仅是为了解决问题,或许……也是为了回应他之前那些过于“完美”的表演?用一种更极致的方式告诉他:看,还可以这样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