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将这事丢给谢云归时,她脑中已飞快转过了数种可能:他或许会借此表忠心,或许会展示手腕以求重用,或许会暗中夹带私货,或许会因前事而小心翼翼、过分求稳……
她预设了种种复杂的动机与可能,并准备好了相应的审视与应对。
可谢云归交上来的,就是这么一份……纯粹的“解决方案”。
目的明确,路径清晰,手段有效。仅此而已。
就像她年少时在宫学,那位以迂腐着称的经学博士,能将一句“学而时习之”旁征博引、引申发挥,滔滔不绝讲上大半个时辰,直讲得底下皇子公主们昏昏欲睡。她每每听得不耐,只觉得明明一句话便可说清的道理,为何要如此叠床架屋、故弄玄虚?
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那不是博士不懂,那是他的“生存之道”——用繁复的诠释彰显学问,用冗长的讲授占据课时,用看似深奥的引申来掩盖可能的浅薄与不确定。
可她从此却落下一个毛病:总下意识地认为,任何呈到她面前的事情、话语、方案,背后都必然藏着层层叠叠的深意、算计与弯绕。她习惯了先去解构,去分析动机,去预判背后的博弈,就像解一道复杂的九连环,不把每一个环都拆开看明白,就无法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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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让她在权谋场上无往不利,却也让她在面对某些或许本就简单直接的事物时,显得过于……多疑与沉重。
比如谢云归这份方案。
又比如……谢云归这个人。
她一直觉得他复杂难懂,温润是假,偏执是真,情深是谜,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似乎都需要她动用全部心神去解读、去权衡、去防备。她将他视为一场高难度的棋局,一个充满变量的谜题。
可如果……他其实并没有她想的那么“复杂”呢?
或者说,他的“复杂”是分层的。最外层的温润是伪装,中间层的偏执与渴望是真实但可被理解的生存印记,而最内核的……或许就是一个被环境过早催熟了的、极度理性也极度擅长解决问题的“实干者”。
他接近她,最初或许确有算计。但那些算计,可能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迂回深远,或许就是最直接的“借力”、“攀附”、“寻求庇护”。
他后来的偏执与深情,也未必是她曾揣测的那种扭曲的、充满戏剧张力的“灵魂救赎”,或许……就是一种在绝望中抓住唯一浮木后,产生的、虽激烈却本质单纯的依赖与托付。
而她,却用自己的那套复杂思维模板,生生将他套入了一个更宏大、更曲折、也更……符合她认知中“权力游戏”模本的叙事里。
她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,步步为营。或许他只是在努力地、用他所知的最有效方式,在她这条他觉得唯一可靠的“船”上,找到一个不至于被抛下的位置。
她以为他那些炽烈的言辞是精心设计的攻心术。或许……那只是一个不擅表达真实情感、又被过往逼得有些极端的人,所能想到的最直白的心里话。
她将他的一切言行都放在“动机-效果”的天平上反复称量,却可能忽略了,有些言行,或许本就源于一种更简单、也更笨拙的……本能。
就像此刻这份方案。
她预想了无数种他可能借此传递的“信号”,结果他递过来的,就是一份扎实的、好用的“工具使用说明书”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,又有些……好笑。
那笑意很淡,却真切地漾开在她眼底,冲淡了长久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、那份过于用力的审慎与深沉。
她是不是……一直把自己的脑子,用得太“狠”了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