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1章 第五百零二 惜身

冬日的京城,寒风凛冽,滴水成冰。长公主府后园的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,枯荷残梗在寒风中瑟瑟。书房窗棂糊了厚厚的高丽纸,仍抵不住寒意丝丝渗入。

沈青崖的公务却并未因严寒而稍减。年关将近,各部院需了结的旧案、待议的新政、年节的赏赐仪典、乃至北境边军的冬衣粮饷,千头万绪,最终都汇聚到她案头。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惯常的、近乎严苛的自律,将自己钉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。

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但书房空间阔大,热气难以均匀。她常常一坐便是半日,待察觉指尖冻得僵硬、墨迹都有些凝滞时,才发现自己竟忘了起身添衣或靠近炭盆取暖。茯苓每日晨昏两次,必捧着暖手炉、热参汤进来,轻声劝她歇息片刻,她总是“嗯”一声,目光却不离卷宗,待茯苓无奈退下,那汤与炉便又渐渐冷在一边。

熬夜更甚。冬夜漫长,寒气入骨,她批阅文书至深夜时,常因久坐不动,双脚冻得麻木。偶尔起身,头晕目眩,需扶着案几缓上许久。咳嗽的毛病自入冬后便时好时坏,太医署送来润肺的梨膏,嘱咐按时服用,她却总记不得,那精致的瓷罐搁在书橱一角,盖子都未开过。

至于自身仪容,她更是无暇顾及。一件银灰色的家常貂绒披风,沾了墨迹亦不在意,连穿数日。发髻晨起由茯苓梳好,到了午后就难免松散几缕,她也懒得重新绾起。书案上堆积的文书间,常散落着干涸的笔、凝冻的砚,以及半盏冷透的残茶。

谢云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他如今出入书房愈加频繁,除了漕运、北境之事,吏部考功、户部清账乃至工部一些修缮案牍,沈青崖也渐渐习惯让他先过目梳理,提炼出要害再报。这给了他名正言顺、日日觐见的理由。

他看见她案头那盏常亮的羊角宫灯,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。看见她提笔时,偶尔因指尖僵硬而微微颤抖。看见她审阅密报时,因为久盯细密小字而泛红的眼角。更看见她苍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倦色,以及压抑在喉间、偶尔泄露的轻咳。

她像一柄出鞘的、寒光凛凛的剑,只顾指向目标,却毫不顾惜剑身是否会因这凛冬的酷寒与过度的使用而折损。

这一日,朔风怒号,天色阴沉欲雪。谢云归申时初刻前来回话,是关于明年开春后,在淮扬几处试行“以工代赈”修缮堤防的详细章程与预算复核。他候在书房外廊下,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良久方歇。

茯苓红着眼圈出来请他:“谢侍郎,殿下请您进去。只是……殿下今日咳得厉害,精神不济,还请您长话短说。”

谢云归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显,颔首道:“有劳姑姑。”

书房内药气浓重,混合着墨香与炭火气。沈青崖裹着那件银灰色貂绒披风,拥着一条厚厚的绒毯,半靠在窗下的紫檀木躺椅上,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。她手中拿着一卷文书,脸色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,白得近乎透明,眼下淡青明显,唇色极淡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望来,目光依旧清明,却难掩疲惫。

“殿下。”谢云归依礼欲拜。

“免了。”沈青崖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,指了指榻旁一张铺了厚垫的圆凳,“坐。章程……朕看过了,大体妥当。只是这几处民夫口粮的折银算法,与市价略有出入,你再与户部仔细核过,务求实数,莫让胥吏有空子可钻。”说着,又掩唇轻咳了几声。

“是。下官遵命。”谢云归应下,却未立刻禀告其他,目光扫过她手边小几上一碗显然未动的、已然凉透的褐色药汁,又见她拥着绒毯的手指关节处隐隐泛着青白,似是冻疮初起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