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确实是稳妥的建议。符合他一贯的作风,也符合她一直以来对外树立的形象。
可这一次,沈青崖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滞涩,却因他这番“体贴”的提醒,反而翻涌起来。
她放下舆图,靠向椅背,目光落在谢云归看似恭谨、实则洞察一切的脸上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对于永远需要权衡、永远需要扮演某种“正确”角色的厌倦。
“谢云归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淡,“你觉得,法度之外,可还有‘情理’二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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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他谨慎答道:“法理不外乎人情。然谋逆重罪,关乎国本,当以峻法震慑,情理……或需让位于大局。”
“大局……”沈青崖重复着这两个字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冰凉的玉石镇纸,“所以,一个不知情的浆洗妇人和她病弱的儿子,便是可以为了‘大局’而牺牲的‘情理’,是么?”
谢云归瞳孔微缩。他立刻明白了她所指。也瞬间明白了她今日异常的疲惫与迟疑从何而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书房内只剩下冰山融化的细微滴水声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沈青崖,眼神不再仅仅是臣属的恭顺,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、近乎探究的东西。“殿下……是在怜悯他们?”
沈青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,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“本宫只是觉得,律法的刀,落下时,或可更精准些。该杀的,绝不姑息;可悯的,……或许不必赶尽杀绝。”
这话已近乎直白地表达了她的倾向。
谢云归的心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见过她运筹帷幄的冷静,见过她杀伐果决的狠厉,见过她厌弃世事的疏离,甚至见过她被他逼出真实情绪时的震动与无奈。可他似乎从未见过,或者说,从未真正留意过,她这一面——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,调阅那些微不足道的口供细节;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底层仆妇和她的病儿,流露出如此清晰的、近乎“不忍”的情绪。
这不像他认知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、理智权衡利弊的长公主殿下。
却让他想起更久以前,那个在雪夜宫宴上抚琴的、清冷孤寂的影子;想起她提及母亲“惊鸿”刻痕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;想起她在清江浦,面对民夫伤亡时,那虽然克制、却依旧流露出的一丝沉郁。
一个念头,如同惊雷,骤然劈开他心中某些固有的认知:
也许,她并非天生冷情,也并非真的厌弃一切人情牵绊。
也许,她只是……习惯了将所有的“不忍”、“怜悯”、“关怀”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,用一层又一层冷静理智的外壳包裹住,因为她所处的地位不允许她轻易流露这些“软弱”的情绪,因为她深知,每一次心软都可能成为被攻讦的弱点,每一次额外的关怀都可能打破精心维持的平衡。
她不是不懂情,不是没有心。
她只是太懂得,如何用“尊重规则”、“顾全大局”来克制自己那些“不合时宜”的温柔与善意。甚至,这种克制已经成了她的本能,成了她保护自己、也履行责任的方式。
所以,她才总是显得那样疏离,那样难以接近。那不是傲慢,而是一种沉重的……自律。一种用理智强行规训情感的、孤独的坚守。
而他,之前竟一直以为,她的壳是天生如此,她的冷淡是本性使然。他甚至曾试图用更激烈的情感去撞击那层壳,以为里面是空的,或满是尖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