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那里,”谢云归忽然抬手指向天幕一角,那里有几颗星辰排列成一个略显扭曲的五边形,“按西方星图,那被称为‘海豚座’。但在更古老的山地传说里,那是被冰海吞噬的、最后一位试图丈量天空深度的巨人,伸出的五指。”

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几颗星的轨迹,动作很缓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风灯的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和半边沉静的容颜,另外半边则沐浴在星光下,明明灭灭。

沈青崖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,落在那片被称为“海豚座”的星辰上。经他一点破,那几颗星似乎真的凝聚成了一只挣扎着伸向无尽深蓝的手臂,充满了无声的悲壮与徒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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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想起下午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对另一种“光明坦荡”人生的虚幻向往。此刻,在这片象征着无尽“深海”的星空下,他却在为她讲述着关于沉没、吞噬与徒劳丈量的传说。

他心底真正认同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鹰隼的蓝天。

而是巨鲸的深海。

哪怕那深海意味着压力、黑暗、冰冷的孤独与永恒的挣扎。

就像他自己一样。

“你似乎……很了解这些西方传说?”沈青崖问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
谢云归收回手,微微垂下眼帘:“早年搜集与信王相关线索时,接触过一些往来东西的商人与学者,零星听闻。后来……闲暇时,也找过一些这方面的书来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总觉得……这些故事里的某些东西,听着……不那么陌生。”

不那么陌生。

沈青崖听懂了这含蓄的表达。他是在这些关于冰海、巨人、沉没与挣扎的异域神话里,找到了某种与他自身命运、与他所熟悉的那种“深海”生存体验的共鸣。

一种超越地域与文化的、关于孤独、压力、抗争与存在的共鸣。

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无垠的幕蓝海幕。这一次,不再是被动地“被吸引”,而是带着一种清醒的、近乎审视的专注。

这片天空,这片被视为“倒悬冰海”的星空,此刻在她眼中,不再仅仅是自然奇观,更像一面巨大无比的、冰冷的镜子,映照出她与谢云归这类人灵魂深处的某种底色——那种习惯于在压力与黑暗中前行、在孤独中寻找意义、在徒劳中依然选择挣扎的生存姿态。

壮美,却也荒凉。

令人敬畏,也令人窒息。

“若是真有一片这样的冰海悬于头顶,”沈青崖忽然开口,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你会选择沉入其中,化作磷火,还是……尝试丈量它的深度,哪怕明知徒劳?”

这个问题问得突兀,近乎虚无。

谢云归却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抬眸,望向那片最深最浓的幕蓝中央。他的眼神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“若注定要沉没,那便沉没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落入玉盘,“但沉没之前,总想看清楚,这海究竟有多深,吞噬过多少骸骨,又到底……有没有底。”

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转向沈青崖。风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,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唯有眼底深处,燃烧着两簇幽暗却执拗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