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这感觉很奇怪。仿佛他们各自卸下了一层最厚重的戏服,以更本真、却也未曾彼此熟悉过的面目相对。
航程进入第二个月,他们追上了先期出发的佛朗机使团船队,并按照约定,保持一定距离同行。费利佩阁下几次邀请沈青崖过船议事,她都婉拒了,只派谢云归携带文书前往。她需要时间,在真正踏入异国之前,理清自己的思绪,也观察对方。
这日午后,谢云归从佛朗机使船返回,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和几件费利佩赠送的礼物——几本印制精美的图册(描绘欧罗巴诸国风情),一套银质的、造型奇特的餐具,还有一小盒据说是西洋贵族女子喜爱的、香气浓郁的香膏。
沈青崖饶有兴致地翻看图册,对那些尖顶的教堂、繁复的宫廷服饰、还有完全不同于中原绘画技法的风景人物画看了许久。当她拿起那盒香膏,打开嗅了嗅那甜腻浓烈的香气时,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随即又觉得有些失礼,便放下了。
谢云归一直静静立于一旁,观察着她的反应。见她蹙眉,便开口道:“西洋女子似乎偏好浓艳香气,与中原清雅之风迥异。殿下若不喜,搁置一旁便是。”
沈青崖将香膏盒子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镂刻的繁复玫瑰花纹,忽然问道:“你与费利佩阁下交谈,可曾留意……他们对待船上的女眷,与对待男子,有何不同?”
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。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回想,斟酌道:“佛朗机使团中亦有几位女眷,多为官员妻女或侍女。议事时,她们通常不在正厅,多在偏舱或甲板休憩。费利佩阁下言谈间,提及本国女子,多称颂其美德与……装饰家园、教养子女的贤淑。似乎……与中原‘男主外,女主内’之说,有几分形似,但其女子抛头露面之限制,似不如中原严苛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费利佩阁下对殿下以女子之身担任正使,远渡重洋,表示了极大的惊讶与……含蓄的敬佩。”
沈青崖听罢,沉默了片刻。她走到舷窗边,望着外面蔚蓝的海天一色,以及远处佛朗机船只那不同于中式帆船的独特轮廓。
“惊讶与敬佩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,“在他们眼中,女子为使者,是稀罕事。或许,在他们眼中,本宫首先是一个‘稀罕的女子’,其次才是‘大周的正使’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谢云归,目光清亮锐利:“谢云归,你说,若本宫生来便是男子,拥有同样的才智与身份,此番出使,费利佩阁下的‘惊讶’与‘敬佩’,是否会少许多?或者说,会全然不同?”
谢云归心头一震。他看着她平静无波却隐含锋芒的眼眸,忽然明白了她问话的深意。她不仅在观察异国,也在通过异国的目光,反观自身——身为女子,在这个世道中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若殿下为男子,才华身份依旧,此番出使自是名正言顺,费利佩阁下或许会赞叹殿下年轻有为,却未必会如现在这般,将‘女子’与‘正使’这两个在他看来或许矛盾的身份叠加看待,而产生额外的‘惊讶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些,“但正因殿下是女子,却做到了许多男子也未必能做到的事,这份‘敬佩’,或许才更……纯粹,也更难得。”
“纯粹?”沈青崖挑眉,“是因为稀少,所以珍贵?还是因为突破了他们(或许也包括我们)习以为常的某种……界限?”
谢云归迎着她探究的目光,坦诚道:“皆有之。世人常囿于成见,视女子当居于内帷。殿下打破此成见,且做得如此出色,自然令人侧目。此乃‘稀少’之故。然,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更难得者,在于殿下本身。无关男女,只在于您是沈青崖。您的智谋、决断、气度,乃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更清晰,“乃至此刻立于这海上,面对全然未知的前路,这份沉静与好奇,才是真正令云归……也令费利佩阁下,乃至将来或许会遇到的更多人,心生敬意的根源。”
他没有说“爱慕”,只说了“敬意”。但那份敬意之下汹涌的情感,彼此心照不宣。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海风从舷窗灌入,吹动她未束的长发与素色的衣裙。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。
在京城,她是长公主,是隐形的权臣,这些身份的光环与束缚如此强大,以至于她常常忽略了“女子”这个身份本身带来的特殊境遇与视角。她习惯了用才智与权力去碾压性别可能带来的轻视,甚至下意识地将“女性特质”与自己赖以生存的“力量”对立起来,认为柔顺、依赖、情绪化是弱点,是需要摒弃或隐藏的东西。
可在这远离故土的浩渺海上,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异国使者含蓄的惊讶与敬佩中,她突然清晰地看见了自己——不仅仅是一个运用智谋的头脑,一个掌握权柄的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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