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意味着,短期内,他们将不再有频繁的、日常的交集。那些让她困惑又悸动的近距离接触,那些让她开始“听见”自己心跳的微妙时刻,都将暂时中断。
北境路远,军务繁杂,此一去,少则数月,多则……难以预料。
一种陌生的、空落落的感觉,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的心口。
不是担忧公务无人分担——她手下能人不少。
也不是不放心他独自面对北境复杂的局面——他有足够的能力自保甚至打开局面。
那是一种……更私人的、更难以言喻的……不适。
仿佛一个刚刚开始学习辨认色彩的盲人,眼前那抹唯一鲜亮的颜色,却要突然远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窒闷,起身,向书房走去。
推开书房门时,谢云归正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庭院里初绽的玉兰。晨曦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。他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常服,腰间束着革带,显得利落而英挺。听到门响,他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沈青崖清晰地看到,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,以及那光芒之下,一如既往的、深沉专注的温柔。只是今日,那温柔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离别前的眷恋与探询。
他上前两步,依礼躬身:“殿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沈青崖走到书案后坐下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“行期定了?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直起身,垂眸答道,“后日卯时动身。一应公文交割,今日便可完成。北境军需账目庞杂,牵扯甚广,恐需些时日。云归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殿下期许。”
公事公办的语气,恭敬而沉稳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拂过案上一份待批的文书,状似随意地问:“北境苦寒,此去路途遥远,你伤势初愈,可都安排妥当了?”
这话里透出的关切,比往常更为具体,不再只是上位者对下属的例行垂询。
谢云归抬眸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深,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,看出些什么。随即,他微微弯了弯唇角,那笑容很浅,却似乎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清冷:“劳殿下挂怀。都已安排妥当。墨泉随行,紫玉……也留下了一些调理的方子和药。不妨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一种自然的、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柔和:“倒是殿下,京中局势虽暂稳,但暗流未息。清江浦与信王之事,难免有余波。殿下还需……多加保重,勿要过于劳神。”
他没有说“请殿下保重”,而是用了“还需……多加保重”。一个微妙的措辞变化,将单纯的劝诫,染上了一层更私人的、仿佛出自本能的牵挂意味。
沈青崖听着,心口那阵空落落的感觉,似乎被这温和的叮嘱轻轻填上了一点什么。她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摇曳的玉兰花枝,语气依旧平淡:“本宫自有分寸。你在北境,首要便是站稳脚跟,厘清军需弊案。遇事……多思量,不必急于求成,安全为上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他深深地看着她,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,漾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。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……云归谨记。”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只有晨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声响,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、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,这种安静不再像以往那样,充满博弈的张力或分析的冷静。而是一种……粘稠的、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、带着淡淡离愁的凝滞。
她有些不习惯。
于是,她拿起朱笔,开始批阅那份方才拂过的文书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试图用这熟悉的声音,打破那令人心乱的寂静。
谢云归没有告退,也没有再出声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执笔的手上,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。
时间在沙沙的笔尖与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逝。
直到沈青崖批完那份文书,搁下笔,重新抬起头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,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疏淡。
谢云归似乎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。他微微摇头,垂眸道:“无事。只是……想再看看殿下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太不加掩饰。甚至不像他会说的话。
沈青崖心尖猛地一跳,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看着他低垂的、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,看着他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紧的唇线,看着他垂在身侧、手指无意识蜷起的手。
所有昨夜以来混乱的思绪、颠覆的认知、陌生的悸动,在这一刻,仿佛被这句话点燃,化作一种清晰而尖锐的感知——
他舍不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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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因为公务,不是因为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