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隔着一道门、一片水光、与满座喧嚷的女眷,遥遥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
谢云归脸上原本平静淡然的神情,在看清水榭内那个身影的瞬间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骤然破碎,显露出底下无比清晰的、混合着极致惊艳与茫然空白的震荡。
他手中的文书卷轴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掉落在脚边的石阶上。
他却浑然未觉。
只是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,望着那个方向。望着那个一身柔软粉色、发间系着同色丝绦、坐在一群锦衣华服女眷中,却仿佛将所有光华都敛于一身、清冷又娇妍得令人窒息的沈青崖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深处仿佛有星光炸裂,又仿佛有深潭漩涡骤然生成,将所有理智与克制都席卷进去。那张惯常温润或冷静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失魂落魄的、纯粹的震撼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个永远清冷如霜雪、锋利如刀刃的沈青崖,竟然也可以是这样的。像初春枝头最柔软的一簇樱花,带着晨露的润泽与霞光的暖意,娇嫩得不可思议,美好得……几乎让他心脏停跳。
这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沈青崖都不同。不是长公主,不是权臣,不是棋手,甚至不是那个在暴雨中将他拉起的、坚韧强大的同伴。
这只是一个……极美、极柔、也极……令他魂牵梦萦的“女子”。
一个他从未敢奢望能见到的、属于沈青崖的、最本真也最动人的一面。
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,只是呆呆地站着,任由那抹玉粉与胭脂粉交织的身影,如同最浓烈的色彩,蛮横地、永久地,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,也烙印进灵魂最深处。
水榭内,沈青崖清晰地接收到了他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失态的震撼与惊艳。
她握着杯盏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
随即,在他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注视下,她微微偏过头,避开了他的直视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接天的莲叶。
只是耳根处,一抹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红晕,悄然晕染开来,与她发间的玉粉色丝绦,几乎融为一色。
心湖之中,因他这失态的目光,投入了一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石头。
激起的,不再是困惑的涟漪,也不是恼怒的波澜。
而是一种……陌生的、微妙的、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与……隐秘的、被取悦了的悸动。
原来,换一口气,换一身衣裳,系一条丝带……
竟能看到,如此不一样的风景。
也能让他,露出如此……不一样的神情。
澄爽斋内,丝竹复起,女眷们的谈笑声再次盈满。
而月亮门外,谢云归依旧僵立着,直到身边的内侍小心提醒,才如梦初醒般,仓皇地、几乎是踉跄地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书,然后,再也不敢往水榭内看一眼,逃也似的,匆匆转身离去。
只是那离去的身影,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,仿佛全部的魂魄,都已留在了方才那惊鸿一瞥里。
水榭内,沈青崖端起杯盏,又饮了一口梅子饮。冰凉的液体,却似乎无法完全压下心头那缕陌生的、悄然升腾的微热。
她抬起手,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发侧那柔软的丝绦蝴蝶结。
唇角,几不可察地,弯起一个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如同粉色花瓣舒展般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