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味,“不知本宫可有眼福?”
这话带着长公主式的、不容拒绝的询问,却又因场合与对象,少了几分命令的意味,更像是一种随性的好奇。
谢云归眸光微动,侧身让开道路:“殿下若不嫌粗陋,云归惶恐。”
沈青崖不再多言,举步走向石亭。谢云归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。
石案上果然铺开了一幅未完成的绢本。画的是眼前这片山林溪涧的一角,墨色尚新。构图疏朗,用笔却极见功力,山石树木的皴擦点染颇为老到,溪水的流动感也勾勒得生动自然,虽未设色,已能感受到林间的幽深清凉之气。只是画到溪边几块形态奇特的卧石时,笔触略显犹豫,墨色也淡了些,似是尚未想好如何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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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画的是‘清凉界’?”沈青崖仔细看了片刻,问道。
“是。只是云归笔力有限,难绘此处神韵之万一。”谢云归站在她身侧,目光也落在画上,声音比平日低沉些,“尤其是这几块石头……”他指了指画中那几处笔触犹豫的地方,又指了指溪流对岸几块半掩在青苔蕨类中的黝黑巨石,“形态天成,纹理奇异,寻常皴法难尽其态。”
沈青崖顺着他所指看去。那几块石头确实生得古怪,历经风雨溪水冲刷,表面光滑又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孔窍,在粼粼水光与浓密树影映照下,显得神秘莫测。
她忽然想起沉璧湖畔的“响石”。那些石头因风而鸣,此处的石头,又因何而奇?
“石不能言最可人。”她望着那几块卧石,轻声自语般说了一句。
谢云归闻言,侧目看她,眼中光芒微闪。“殿下此言,深得赏石三昧。”他顿了顿,似是鼓足勇气,拿起石案上另一支干净的笔,递向她,“云归愚钝,难以下笔。不知殿下……可否赐教一二?”
这举动有些逾矩了。请长公主殿下动笔,为他的画作添改?
茯苓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沈青崖却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笔,没有立刻拒绝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块难以描绘的怪石上,又看了看谢云归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请教之意,以及那幅已然颇具气象的画作。
片刻沉默后,她伸出手,接过了那支笔。
谢云归眼底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,立刻将砚台往她手边挪了挪,又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,“殿下可在此试笔。”
沈青崖没有试笔。她直接俯身,蘸了蘸墨,凝神看向溪边那几块石头,又看了看画中那几处空白犹豫之处。
然后,她落笔了。
笔尖并非一味摹形,而是以极淡的墨色,侧锋微扫,勾勒出石头大体的轮廓与主要沟壑,取其势而非其细。接着,用稍浓的墨,在背光处与孔窍深处略加点染,表现出石质的厚重与光影的斑驳。最后,以枯笔擦出石面历经风霜水蚀的粗糙质感。
寥寥数笔,看似随意,却将那几块怪石的嶙峋之态、沧桑之气、以及静卧溪畔的那份安然,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。尤其是石头与周围青苔溪水的衔接处,她用极淡的墨绿轻轻一染,顿时生机盎然。
画成,搁笔。
谢云归一直屏息凝神地看着,直到她放下笔,才长长舒出一口气,目光紧紧锁在那几块瞬间被“点活”了的石头上,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……某种更深沉的激赏。
“殿下笔法……已入化境。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真实的震撼,“云归……受教了。”
他看的不仅是那几笔精妙的画技,更是她落笔时那份从容的气度,与对物象神韵精准的捕捉力。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,亦非仅仅靠天赋所能成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