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能微微倾身,极其小心地,就着她的手,含住了那勺药。
苦涩至极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,比他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碗药都要苦上三分,几乎让他立刻想要皱眉。可同时,一股更汹涌、更滚烫的暖流,却从被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的调羹柄端,顺着他的咽喉,一路烧灼下去,直达心口,将那苦味都冲淡了许多。
他闭了闭眼,艰难地将那口药咽下。
沈青崖等他咽下,才收回调羹,又舀起一勺,如法炮制,再次递到他唇边。
整个过程,她一言不发,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碗,看着调羹,偶尔抬眼,确认他是否顺利喝下。她的动作并不十分娴熟,甚至带着一点生疏的笨拙——舀药时偶尔会洒出一点,递送时调羹的角度也并非完美——但这笨拙,在此刻谢云归眼中,却比任何精妙的琴技或权谋,都更动人心魄。
因为那是真实的。是她沈青崖,在为他做一件她并不熟练、却愿意去做的、具体的小事。
一碗药,就在这样无声的、近乎仪式般的喂送中,渐渐见了底。
最后一勺药汁递过来时,谢云归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不舍,仿佛这苦涩的滋味,也成了某种值得珍藏的、带着她指尖温度的馈赠。
沈青崖将空碗放回小几上,又拿起一旁备着的清水,递给他:“漱漱口。”
谢云归依言接过水杯,含了一口清水,在口中停留片刻,压下那翻涌的苦涩,才缓缓吐出到一旁的漱盂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回隐囊,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因银针与药力而翻腾的气血,似乎都被某种更柔和、更熨帖的力量抚平了。只是心跳依旧不稳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,追随着她的身影。
沈青崖却已站起身,走到炭炉边,看了看那依旧咕嘟作响的药吊子,用旁边的湿布垫着,将火调得更小了些。然后,她转身,走回床边,却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在那儿,垂眸看着他。
“紫玉姑娘的话,你听到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只是在这暖融的室内,少了几分冰寒,多了几分沉静,“忌思虑,忌劳神,忌情绪大动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:“我知道你脑子里此刻必定转着无数念头——关于今日之事,关于南疆黑巫,关于后续如何应对,甚至……关于我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一针见血,点破了谢云归此刻内心汹涌的思绪。他确实在想这些,无法不想。尤其是关于她。
“但这些,现在都不必想。”沈青崖继续道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的任务,就是养好伤。其他的,有我。”
她用了“任务”这个词,仿佛这又是一道命令。但谢云归听懂了那背后的意思——她在告诉他,不必独自承担,不必费神筹谋,此刻,他将自己交给她安排即可。
这是一种更深的、超越命令的……承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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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喉头哽了哽,低声道:“是。云归……遵命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顺从垂下的眼帘,和那微微颤动的长睫,心中那股熟悉的、想要分析他此刻情绪、推测他心思的冲动,又悄然浮现。
【他在想什么?是感激?是不安?还是因这过分亲近的照料而感到无措?他是否在猜测我此举的意图?是纯粹的关怀,还是另有用意?他此刻的顺从,是真心,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?】
这些念头如同水底潜流,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她习惯于分析他的“需要”,他的“反应”,他的“潜在动机”,仿佛只有将一切拆解归类,才能安心,才能维持那份掌控感。
但这一次,她强行按捺住了。
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关于“盲区”的顿悟,想起了他那因她声音而失神的眼神,想起了在乱葬岗,驱动她冲进去的、那团无法被分析的混沌冲动。
或许,有些时刻,有些举动,本就不该被过度分析。
就像方才喂药。她做了,因为觉得他需要,也因为……她想这么做。仅此而已。
分析他的反应,揣测他的心思,试图定义自己行为的“性质”……这些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干扰。干扰她去纯粹地“感受”这个当下,干扰他们之间,那可能正在悄然滋长的、超越一切算计与定义的“真实”。
她需要学习“不分析”。
至少,在某些时刻。
沈青崖轻轻吸了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分析欲压回心底。她重新在杌子上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,声音放缓了些,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近乎聊天的随意:
“今日在乱葬岗,砸那些罐子时,手震得有些麻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“那石头,比看起来要沉。”
谢云归微微一怔,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。他抬眼看向她,见她侧着脸,望着窗外,侧脸线条在灯下显得异常柔和。肩头寝衣下,隐约可见药膏敷贴的痕迹。
一股尖锐的疼惜猝然攫住他的心脏。他想起她砸碎石壁时那狠厉决绝的模样,想起她肩头被黑气擦过的灼痕。
“……殿下,”他声音干涩,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,“是云归无用,累及殿下涉险,还……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斩断自怨的干脆,“是我自己决定去的。”她转回头,看向他,目光平静,“何况,若我不去,你此刻未必还能躺在这里喝药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冷酷,却也是事实。
谢云归哑然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若非她及时赶到,以那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打断黑巫的邪法,他此刻恐怕已是蛊虫反噬下的一具枯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