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不得旁人,尤其是谢云归,一眼便能看出她的“意识”在选择、在掌控。因为她的意识从未真正“沉入”身体,它与身体之间总有一层透明的隔膜,让她的一切反应、一切情绪,都带着一种经过意识过滤、筛选、甚至编排过的“清晰”与“准确”,少了那种全然沉浸、浑然忘我时才会有的、略带笨拙却生机勃勃的“混乱”与“本能”。

而现在,那层隔膜正在消融。

她开始感觉到“真实的喜怒哀乐”。不再是基于利弊权衡后的“恰当反应”,而是从身体深处、从感官接收的直接刺激中,自然涌动上来的热流。看到庭院里一朵花突然绽放,心头会掠过一丝纯粹的、无关任何算计的欣喜;听到北境传来的某个不算好的消息,胸腔会先于理智分析,感到一阵沉甸甸的憋闷。这些情绪更“快”,更“直接”,也更……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,因为它们首先是一种“身体感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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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才是真正的“入世”。

不是去和那些扯不清利益纠葛、口舌是非的人混迹一处,同流合污。

而是让灵魂,真正“降落”到这具尘世的躯壳里,用它的眼睛看花开花落,用它的耳朵听风吟雨诉,用它的皮肤感受冷暖疼痛,用它的全部感官,去经验这活生生的、具体而微的世界。

当她这样做时,她感觉自己整个“存在”都变“大”了,变“实”了。不再是一个飘荡的、有些虚无的“意识点”,而是一个扎根于大地、充盈于空间的、温暖而坚实的“生命体”。

这感觉陌生,却并不坏。甚至……有种奇异的充实与安宁。

她想起了谢云归。

想起了很久以前,似乎也曾听他隐约提过,关于声音的困扰。那时他们关系尚未如此复杂,或许只是某次闲聊中的只言片语。他说,最初入京时,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在空间里飘荡,不够沉稳,不够“优雅”,无法像某些世家子弟那样,说话音量适中,语调恰如其分。他试图练习,调整呼吸,控制喉舌,却总觉得别扭,不得其法。

后来呢?

沈青崖努力回忆。他好像说过,后来经历了一些事,爱过一个人(是指他母亲吗?还是更早的、未曾言明的过往?),声音不知怎的,就慢慢“沉”了下来,不再飘忽,却反而透出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“稚嫩”感?

当时她并未深究,只当是少年变声期后的自然稳定。如今想来,那或许正是他第一次,因为某个人、某段深刻的感情,而让灵魂更紧密地“入住”了身体,声音由此获得了与身心更和谐的共振,褪去了刻意雕琢的痕迹,流露出本真的、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接纳的、那份清澈甚至略带“稚气”的底色。

然后,他应该也是经历了反复的自我调节与认知,才最终与这副“新”的嗓音达成和解,甚至将其内化为自身魅力的一部分。直到某一天,当他真正对自身能量与存在有了更深的“感知”与掌控时,声音才终于稳定下来,形成如今这种清冽中带着独特磁质、既能温和如水、亦能锋利如冰的质感。

这是一个“身心磨合”,最终“形声合一”的过程。

而她沈青崖,此刻正站在这个过程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