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父皇母妃,隔着天家伦常与早逝的遗憾;与皇兄,隔着君臣之别与彼此心照不宣的依赖制衡;与朝臣,隔着利益与威慑;即便是与“水湄”那样的存在,也隔着一种清醒的欣赏与距离。

她习惯于分析动机,计算得失,评估关系远近,将所有人置于由“真实”与“计算”构成的坐标系中。她以为自己看见了“真实”,却不知那“真实”早已被她自己的认知框架筛选、定义、甚至扭曲。

她以为谢云归对她的吸引,源于他暴露的黑暗真实与危险的偏执。她将这份吸引纳入“真实共鸣”的范畴,并因自己能够“选择”接纳这份真实而感到某种掌控感。

可现在,她忽然发现,谢云归看向她的眼神,似乎并不完全落在她所以为的那些“真实”上。

他的眼神,穿透了长公主的威仪,穿透了权臣的谋略,穿透了她刻意维持的疏离,甚至可能……也穿透了那些她自认为的、构成“真实沈青崖”的黑暗与尖锐。

他的眼神,落在更简单、更直接的地方。

落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。

落在她因疲惫而稍稍松开的指节上。

落在她病中不自觉流露的、那一丝罕见的柔软怔忡上。

甚至,可能只是落在……她存在于那里,呼吸着,思考着,与他共处一室的这个“事实”上。

他不是在分析她,不是在算计她,不是在评估她的价值或危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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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在……“看”她。

用一种全然的、不试图定义也不急于归类的、“临在”的方式,与她“同在”。

这种“同在”,超越了所有社会文化赋予的角色(长公主与臣子),超越了所有灵魂叙事设定的剧本(救赎者与黑暗灵魂,棋手与棋子),甚至可能……超越了她自己所以为的“真实”。

这种“同在”本身,就是一种强大的、无声的邀请与确认——

邀请她放下所有标签与框架,只是作为“沈青崖”,存在于此刻。

确认她作为“沈青崖”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,其存在本身,就具有无法被任何标签定义的、纯粹的吸引力与价值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过去总觉得与人隔着一层膜。

因为她从未真正允许自己,也从未真正遇到允许她,以这种“不被定义”的、纯粹“临在”的方式,与他人“同在”。

她总是忙着扮演角色,忙着分析计算,忙着维护那套赖以生存的认知体系。她像一座防守严密的城堡,只通过特定的了望孔和投石机与外界互动。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,其实只看到了城堡愿意展示、也仅能理解的那一部分。

而谢云归,这个她一度以为已被自己纳入城堡防御体系的“危险盟友”,却以一种她无法理解、无法归类的方式,悄然绕过了所有防御工事,不是作为征服者,而是作为……一个同样卸下盔甲、只是单纯想要“靠近”的……“人”。

雨声渐歇,暮色再次染上窗棂。

谢云归今日的汇报已毕,正起身告退。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素面鸦青的常服,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。起身时,衣袖带起了案几上一小片微尘,在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里飞舞。

沈青崖没有立刻应声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那片在他周身飞舞的、金色的微尘,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的、清晰而平静的侧脸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