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算计的闪烁,没有劝谏的急切,甚至没有因可能被反驳而生的忐忑。
只是……看着她。等着她。
仿佛她这个人,她的决定,本身便是最重要的。至于那决定是否符合他的处世哲学,是否会带来后续麻烦,似乎都在其次。
沈青崖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母妃还在时,也曾对她说过:“青崖,你总把人心想得太复杂。有时候,一个人对你好,或许就只是……想对你好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没有那么多需要计算的价值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后来她懂了,却已习惯了用复杂去应对一切,包括……可能到来的简单。
她一直以为谢云归对她,是始于算计的吸引,是充满评估的接近,是混杂着野心、执念与危险欲望的复杂情感。她也一直用同样的复杂去回应、去拆解、去防备。
却忘了,剥开那些算计、危险与激烈碰撞的表象,或许还有一种更基础、更真实的东西——他欣赏她。
欣赏她即便身处污浊仍坚守底线的“苛责”,欣赏她面对不公时毫不妥协的“冷硬”,欣赏她追求极致时近乎偏执的“顽固”……甚至,可能也包括她此刻因观念差异而生出的、不加掩饰的“不悦”。
这种欣赏,不是对她某个“角色”(长公主、权臣)的敬畏或利用,也不是对她那些精心设计或被动显露的“真实切片”的迷恋。而是对她整个“为人”——那个融汇了聪慧、果决、孤高、挑剔、脆弱、固执等所有矛盾特质于一身的、活生生的沈青崖——的一种认可与……向往。
因为她的存在本身,便是如此。无需额外定义,无需刻意彰显。她站在那里,做出决定,便是她魅力最直接的彰显。
而她,却一直忙于计算他“为何”欣赏,忙于分析这欣赏背后的动机与风险,忙于在他面前维持某种“正确”或“强大”的形象,甚至忙于因他的不同意见而感到被冒犯或疲惫。
却忘了,或许他仅仅只是……在欣赏。
如同欣赏一幅画,不必深究画家运笔时的心情;如同聆听一曲琴,不必揣度抚琴者指尖的力道从何而来。存在本身,便是意义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只有日光移动的微尘,在空气中缓缓浮沉。
沈青崖久久没有开口。她只是看着谢云归,第一次,试图真正地、不带任何预设分析地,只是“看着”他。
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、只倒映着她的平静。
然后,她缓缓拿起朱笔,在那份关于处置工部小吏的文书上,落下批示。
笔锋转折,力透纸背,是她一贯的瘦金体,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……沉静。
“依卿所议。然,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除申饬罚俸外,夺其出身以来文字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着即执行。”
她采纳了他“避免立刻撕破脸”的顾虑,却加重了实质惩罚,堵死了所有日后回旋的余地。这是她的“刚”,包裹了一层他的“柔”作为缓冲,但内核依旧是她不容玷污的原则。
批示写完,她搁下笔,将文书推向谢云归。
谢云归双手接过,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朱批,眼中并无惊讶,也无得色,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。他似乎早就料到,她最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——在听取他的意见后,依然坚持她自己的内核。
“殿下圣明。”他恭声道,并无勉强。
沈青崖看着他,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:“谢云归,你……不觉得本宫太过苛酷,不近人情么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这是她第一次,主动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不是试探,不是反诘,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茫然的探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