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”谢云归继续道,“王先生(一位书画鉴赏家)评论当下彩绘匠人急功近利,多用俗艳颜料时,曾举了个例子,说城西‘宝翰斋’的东家,早年是内府监彩画局出去的老人,手里还留着一些前朝官式彩绘的秘方和色样,只是如今不肯轻易示人。”
他又在笔记上指了指另一处。
沈青崖看着这份迅速整理、并已初步关联出潜在行动方向的记录,再抬眸看向谢云归。他脸上并无居功之色,只有一种沉静的关注,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——将席间散落的、可能与她的“意图”相关的碎片,迅速拾起,分类,串联,呈递给她,供她决策。
他没有试图主导她的判断,也没有急于表功。他只是让自己的“意图”——辅助她、为她汇集一切有用信息、预判她可能的需要——与她那“发掘文脉、丰富细节”的意图,无声地合流,并提供了切实的助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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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“合流”,不是“图谋”式的算计联盟。图谋是各自怀有明确目标,然后寻找利益交换点,达成暂时一致。而“意图合流”,更像是两条原本独立奔涌的溪流,在某一处峡谷相遇,发现彼此流向的是同一片海洋,于是自然而然地并道前行,互相激荡,水势更壮。
谢云归并没有改变他作为“谋士”的本能——收集信息,分析关联,寻找切入点。但他将这些能力服务的对象,从“自己的野心”或“单纯的命令”,转向了沈青崖那清晰而强大的“建造理想国”的意图。他让自己的专业意图,臣服并融入她的核心意图。
这让沈青崖感到一种奇异的……顺畅。仿佛她意念所及之处,便有一只无形而高效的手,提前开始为她拂去尘埃,点亮微光,甚至铺下几块垫脚石。
这晚,她没有立刻对笔记上的线索做出指示,而是忽然问:“谢云归,你觉得,方才席间众人所言,哪些是真正有用的‘古意’,哪些不过是文人惯常的怀旧牢骚?”
这是一个考验,考验他是否真的理解她想要的“古意”是什么——不是盲目复古,而是汲取真正有价值的历史养分,来滋养她自己的创造。
谢云归略一沉吟,答道:“云归以为,李老所言赵家可能存有的旧档,若真涉及具体陈设规制或器物图样,乃是实实在在的‘古意’,可资考证借鉴。而王先生提及的彩绘秘方与色样,更是关乎殿下未来楼阁是否能有‘古雅’而非‘古旧’气韵的关键。至于那些泛泛而论的前朝园林如何‘意境高远’、今人如何‘匠气’云云,听听便罢,多是套话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青崖:“殿下所求,应是借古之‘形’‘色’‘韵’,铸今之‘魂’‘境’。故一切有形、可触、可仿的细节,才是真有用处;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慨,不过背景杂音罢了。”
这番话,几乎完全说中了沈青崖的心思。她看着他,烛光下,他清俊的脸上神色认真,眼神明亮,再无半分伪装与试探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种“意图合流”带来的默契与高效,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刻,也……还要令人上瘾。当有一个人,能如此精准地理解你的核心意图,并主动调动他的一切能力为之服务时,那种省心省力、如臂使指的感觉,是任何权力威压或利益交换都无法带来的。
然而,这同时也意味着更深的绑定与更不可测的风险。他的“意图”如今是臣服于她的,但谁又能保证,这臣服背后,没有他自己的、更深远的“意图”?当她的“理想国”建成,他的“开国之臣”功成之后,他又会流向何方?
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便被眼前事务的紧迫与这种“合流”带来的快意暂时压下。
“分析得不错。”沈青崖颔首,“赵家与‘宝翰斋’两处线索,你与茯苓商议着去接触,分寸自己把握,务必拿到有用的东西。”她给予了他更大的行动自主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