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选择了坦诚中带着引导的回答:“云归不敢妄议殿下心意。只是觉得,殿下对此苑所倾注之心力与期许,远非常人可比。既是非常之想,行非常之事,用非常之物,亦是情理之中。”他抬眼,目光真诚地望向她,“只是……云归斗胆一问,殿下如此坚持每一个细节皆要尽善尽美,不容丝毫妥协,是否……亦因心中有所不安?”

沈青崖抬眸,目光如电:“不安?何来不安?”

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道:“听竹苑乃殿下为自己择定、亲手描绘之‘理想国’。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皆需完全合乎殿下心意。这固然是殿下意志之体现。然则,正因其完全出自殿下之手,承载殿下全部期望,故而……是否也怕,万一有一处不合意,有一处妥协,便玷污了这‘理想’的纯粹,让这耗费心力建起之所,终究与殿下心中那完美图景有了隔阂,乃至……让殿下失望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却字字敲在沈青崖心上:“殿下是否……并非仅仅在建造一处别业,更是在通过这建造,确认某种东西?确认殿下自己的意志,足以在这世间,毫无折损地、完全地实现?”

书房内一片寂静。

沈青崖握着茶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。她定定地看着谢云归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被说中心事的震动,有被看穿的微愠,也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孤寂的了然。

他看出来了。看出了她这份近乎偏执的坚持背后,那深藏的不安与渴望。她不仅仅是要一个园子,一座楼。她是想在这由她完全主宰的方寸之地,验证自己能否挣脱一切束缚与妥协,真正“创造”出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存在。这是一种对抗虚无、确认自身力量的方式。

“你很会揣测人心,谢云归。”良久,沈青崖才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谢云归微微垂首:“云归不敢。只是……跟在殿下身边久了,难免多想一些。妄自揣度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
“揣测得不错。”沈青崖却忽然承认了,她放下茶杯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,“或许,本宫确实是在害怕。怕这世间,终究容不下一个完全由‘沈青崖’心意构建的所在。怕哪怕只是这一隅之地,也不得不向所谓的‘常理’、‘物力’、‘人情’低头妥协。怕到头来,建起的不过是又一个华丽的牢笼,与宫中那些,并无本质不同。”

她极少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深处的脆弱与疑虑。这或许是因为连日来专注于创造,暂时卸下了部分心防;也或许是因为,谢云归刚才那番话,精准地戳中了她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症结。

谢云归的心,因她这番坦诚而微微抽紧,涌起一阵混杂着心疼与兴奋的悸动。他看到了她强大意志下的裂缝,看到了她“理想国”背后的孤独与恐惧。这让他离她的内心,又近了一步。

“殿下,”他向前微微倾身,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,“云归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云归知道,殿下想要什么,云归便倾尽全力,为殿下取来。殿下怕什么,云归便挡在什么前面。金丝楠木也好,活水引渠也罢,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,只要殿下想要,云归也会去想方设法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炽热而偏执,那层温润的伪装在此刻薄如蝉翼,几乎要透出底下疯狂的本色:

“这听竹苑,一定会是殿下心中最完美的模样。一点折扣都不会有。因为,这是殿下的‘国’。而云归,愿做殿下最忠诚的……开国之臣。”

“所有让殿下皱眉的阻碍,都不该存在。”
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极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仿佛为了达成她的心愿,他不惜化身最锋利的刃,斩断一切荆棘,甚至……抹去一切不合时宜的声音与存在。

沈青崖倏然转头,紧紧盯着他。他眼中的狂热与偏执毫不掩饰,与她心中那份害怕妥协、追求绝对纯粹的执念,产生了危险的共鸣。她仿佛看到另一头同样对“完美”与“掌控”有着病态渴求的猛兽,正对着她心中的理想蓝图,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咆哮。

他不是在简单地附和,更不是在盲目地服从。

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:你的执念,我懂。你的不安,我来平息。你的理想国,我来替你扫清一切障碍,哪怕用上最极端的手段。

这认知让她脊背窜过一丝寒意,却又奇异地,带来了某种扭曲的安心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