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,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、挺直的鼻梁、微抿的薄唇上,最后停留在他官袍领口处那一小片未被完全抚平的褶皱上。他来得匆忙,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整理妥帖。

小主,

这个发现,让她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,似乎平息了一瞬,又转化为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。

“起来吧。”她淡淡道,转身走向书案后的圈椅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”

谢云归直起身,依言在她对面坐下,姿态端正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她。她穿着常服,长发未绾,只松松用一根玉簪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如玉。她身上……似乎有一股极淡的、不同于往日熏香的酒气。且她的眼神,虽依旧清冷,却似乎比往常少了些冰封的疏离,多了些……他难以准确形容的、幽深莫测的东西。

这让他心头微微一紧,本就因深夜被突然召见而绷起的神经,此刻更添了几分警醒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压抑的悸动。

“工部的事,还顺利么?”沈青崖开口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闲谈,指尖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案上一枚冰冷的玉镇纸。

谢云归收敛心神,谨慎答道:“托殿下福,诸事虽繁,尚在料理之中。几处紧要水闸的检修已安排妥当,物料亦在核查。”

“只是‘尚在料理’?”沈青崖眉梢微挑,目光如针,刺向他,“本宫听闻,你拒绝了营缮司的‘好意’,递上去的请款文书也杳无音信。谢云归,你这把‘刀’,初入鞘,便这般……硌手?”

她的话直白而锋利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维持的表面平静。

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随即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苦涩与更深沉的晦暗。果然,什么都瞒不过她。他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殿下明察秋毫。是云归……无能,未能周全。”

“本宫不是在问你的无能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催化的、近乎残酷的探究,“本宫是在问你,打算怎么办?是继续这般硬顶着,碰个头破血流,还是……学聪明些,换个法子?”

她想知道,在被逼到角落时,他骨子里到底是她欣赏的那种“宁折不弯”的锋锐,还是会露出她或许会失望、却又觉得“真实”的、属于世俗官场的圆滑与妥协?

谢云归沉默了片刻。藏书阁内一时静极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他能感受到她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,那里面似乎还掺杂着一丝……等待好戏上演般的兴味?

这认知让他心底某处被狠狠刺了一下,一股混合着屈辱、不甘与更深邃欲望的火焰,悄然窜起。

他缓缓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掩饰眼底的疲惫、挣扎,以及那底下翻涌的、幽暗而执拗的狠劲。
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,“云归既然选了这条路,便没想过要‘学聪明’。工部的‘惯例’,云归碰不起,也不愿碰。请款文书石沉大海,云归便另寻他途。账目不清,云归便自己来查。这把刀或许会硌手,会卷刃,但只要殿下还用得着,云归……便只会朝着殿下所指的方向劈砍,至于其他,无非是路上硌脚的石头,一脚踢开便是。”

他没有说具体的“他途”是什么,也没有解释如何“自己查”,但那语气里的决绝与狠戾,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,他绝不会轻易妥协,并且已经开始了自己的、未必在她“安排”之内的行动。
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把玩玉镇纸的指尖停了下来。酒意让她的感官异常敏锐,她能清晰地捕捉到他语气里每一丝细微的颤抖,看到他眼底那片幽暗火焰燃烧的痕迹。

没有圆滑,没有妥协。依旧是那股熟悉的、令她心折又隐隐不安的偏执与狠劲。

但这一次,这偏执的对象,似乎不仅仅是她,也包括了他自己选择的、充满荆棘的道路。

这感觉……很奇异。像是一把原本只听从她号令的刀,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,虽然依旧指向她期望的目标,但那挥舞的方式、劈砍的轨迹,却带上了独属于他自己的、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风格。

她本该不悦,甚至该敲打他这番“阳奉阴违”的举动。

但此刻,在酒意的氤氲下,在那股莫名躁动的驱使下,她竟觉得……这样也不错。甚至,比完全听话的傀儡,更有趣,更……鲜活。

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
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沙哑的、迷人的慵懒,与她平日清冷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
谢云归怔住了,愕然地看着她,不明白她为何发笑。

沈青崖止住笑,身体微微前倾,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、却又波光潋滟的幽潭。她看着他,目光从他惊愕的眼睛,缓缓滑过他挺直的鼻梁,落在他因紧张或别的什么而微微抿紧的、颜色偏淡的唇上。

“谢云归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更缓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,“你说……你这把刀,若是卷了刃,硌了手,本宫会不会……嫌弃?”

这话问得暧昧不明,已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界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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