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缓缓驶出荒僻的库区,碾过皇城内平整的青石路,向着西华门方向行去。车轮辘辘,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。
谢云归坐在车辕上,寒风扑面,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巍峨的宫殿飞檐、朱红宫墙、以及远处金銮殿在冬日苍白天光下耀眼的琉璃瓦顶。
这便是天家禁地,皇权核心。多少人穷极一生,也只能在宫门外远远望一眼这重重宫阙。而此刻,他,一个寒门出身、凭借科举与机缘挣扎上来的年轻官员,却能手持令牌,调动内府存物,车马穿行其间。
“生而为人,却得以觎这天家,这就是往上爬的好处吧。”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,毫无预兆地划过脑海。
不是得意,也非感慨,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知。他想起少时在临川,为了几本残破的典籍,需对着书院夫子家中跋扈的仆役低头赔笑;想起母亲病重时,为求一剂好药,几乎当掉所有稍微值钱的物件;更想起那些年暗中袭来的追杀与恶意,仅仅因为他们母子可能“知道得太多”。
那时,天家宫阙、朱紫权贵,于他而言,是遥不可及、甚至带着压迫感的阴影。而如今,他置身其中,虽依旧如履薄冰,却已能借力,能周旋,能在某种程度上,利用这滔天权柄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——比如,救一段可能伤人的暗渠,也比如,一步步靠近那个立于云端、也困于云端的女子。
往上爬,固然有万丈深渊之险,有粉身碎骨之虞,有良知扭曲之痛。但唯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,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,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,才能……触碰到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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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价是什么?他清楚。是步步算计,是心机深沉,是与虎谋皮,是将自己也变成这庞大权力机器中一枚冰冷而危险的齿轮。是他对沈青崖那无法宣之于口、却日益偏执的渴望中,始终掺杂着对权力本身的渴慕与利用。
他爱她吗?爱。那爱炽热、疯狂、不容于世。可这爱里,是否也包裹着他借她之力青云直上的野心?是否也夹杂着对挣脱自身卑微出身、与她并肩而立那种“僭越”快感的沉迷?
他分不清,也不必分清。于他而言,爱与欲,情与谋,早已在无数个生死算计的深夜里,纠缠成一股无法剥离的共生藤蔓。他要她,也要那能让他站在她身边、不被任何人轻贱的力量。
车队顺利通过西华门。值守的禁军查验了调拨单,目光在谢云归平静的脸上和那十车青砖上转了转,未多问,挥手放行。
出了皇城,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。谢云归指挥车队转向,并未直接前往东城,而是绕向城西。那里有工部下属的一处中转货场,他早已安排墨泉在那里接应,更换车马标识,分散砖料,再以“工部清库旧料调拨”的名义,分批运往东城暗渠工地。
这一番操作需要时间与精细安排,但能最大程度淡化这批砖料来源的特殊性,减少不必要的注意。
寒风中,谢云归始终坐在车辕上,脊背挺直如松。官袍下摆早已在库区沾染了灰尘,靴子上更是泥渍斑斑,但他毫不在意。思绪却飘向了西山别院,飘向了暖阁中那个清冷如雪、却给了他令牌与默许的女子。
她知不知道,她给予的这份信任与权力,于他而言,意味着什么?不仅仅是解决一桩公务麻烦,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捆绑。她将他更深地拉入了她的世界,她的规则,她的风险之中。
而他,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