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云归出身鄙陋,见识浅薄,于风雅一道,不过拾人牙慧,附庸而已。不比江南顾氏,诗书传家,渊源深厚。顾公子琴艺超群,谈吐风雅,更与殿下志趣相投,实乃……良朋佳客。”
他这番话,看似自贬,实则句句如针。先是以伤痕提醒她他们之间共有的、沉重真实的过去与羁绊;再提及琴与母亲,将他对“风雅”的追求与她母亲(或许还隐晦地关联到她母妃)的期望联系在一起;最后,看似谦逊地将自己与顾昀对比,实则点出了顾昀所代表的,是他难以企及的“正统”与“渊源”,也暗指了顾昀与她的“志趣相投”。
他在示弱,也在……提醒。用他最不堪的伤痕,提醒她他们之间无法割裂的深刻联结;也用他的“不足”,隐隐指向顾昀可能带来的“威胁”。
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身形挺拔,眼神幽深,不再掩饰那份偏执深处的不安与……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近乎卑微的试探。
她忽然明白了,他深夜前来送这盒药膏,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药膏本身。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来到她面前,用他的方式,提醒她他的存在,他的伤痕,他们之间那无法用“志趣相投”来衡量的、沉重的“真实”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顾昀那样明亮、干净、与她有着共同高雅志趣的人,会吸引走她的目光,会让她觉得,与他这样满身伤痕、心思深沉、出身寒微的人纠缠,是一种……负累。
这个认知,让沈青崖心中那架原本偏向顾昀带来的轻松愉悦的天平,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顾昀的琴音令人心动,他的谈吐令人愉悦,他代表的是一种令人向往的、更轻盈的可能性。
可谢云归……他本身,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、无法预知结局的冒险。他带来的是疼痛、危险、沉重的责任,却也带来了最极致的真实、最赤裸的坦诚、和最不容置疑的……归属感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乎要将他自己灼伤的、混合着不安与执念的幽暗火光,心头那点因顾昀而生的涟漪,奇异地平复了许多。
“谢云归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本宫与顾公子,不过萍水相逢,谈论琴艺而已。你无需多想。”
她这话,算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安抚。
谢云归眼中的火光微微颤动,随即慢慢沉淀下去,化为一片更深沉的、近乎喟叹的柔和。他深深一揖:“是云归多虑了。殿下……早些安置。”
他没有再提药膏,也没有再说其他,只是恭敬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原地,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个黑漆螺钿盒上,又缓缓移到方才被他撩起衣袖、露出伤痕的手臂位置。
顾昀像一道清风,吹皱一池春水。
而谢云归,是池底沉默的巨石,风过无痕,却始终在那里,提醒着她池水的深度与温度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又有些……难以言喻的清醒。
心动或许是真的。
但选择,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,就已经做出了。
窗外的月色,似乎更加清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