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中,皇帝申饬河道衙门办事不力,并着监理正、副使“务须同心戮力,彻查工料钱粮,如有贪弊延误,无论涉及何人,均严惩不贷,可先斩后奏”。

这道旨意,无异于给了监理官员一把尚方宝剑,也彻底打破了清江浦表面维持的平静。

消息传到清江浦时,谢云归正在江边查看一批新到的“工料”。那是几十车巨大的条石和木料,堆放在临时码头旁,单据齐全,来源清晰,正是从信王封地内某处石场、木场采买而来。

河道衙门的一位主事陪在一旁,指着那批石料,口若悬河地介绍其质地如何优良,价格如何公道。

谢云归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那些石料,忽然在某一块条石的边缘处停了停。那里有一道不甚起眼的、似乎是搬运时磕碰出的新鲜白痕,但在谢云归眼中,那白痕的形态和位置,却是一个约定好的暗号。

货,已顺利混入。

他收回目光,对那主事温和一笑:“有劳王主事费心。这批料子不错,可先登记入库,待本官核验无误,便可拨付钱款。”

王主事脸上笑开了花,连声称是。
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扬尘而至,马背上的驿卒高喊:“圣旨到——谢云归接旨!”

江边众人皆是一惊,慌忙跪倒。

谢云归垂首听旨,面色平静无波,唯有在听到“彻查贪弊”“先斩后奏”等字眼时,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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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宣旨太监离去,江边气氛陡然凝重。王主事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向谢云归的眼神,充满了惊疑与畏惧。

谢云归缓缓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目光扫过众人,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,只是眼底深处,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

“诸位都听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皇命如山,北境军情如火。自即日起,所有工料钱粮支用,需经本官与正使大人双重核验。过往账目,亦需重新审计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批新到的石料上,唇角微弯,露出一丝似有深意的笑:“就从这批‘优质’‘公道’的料子开始吧。”

王主事额角渗出冷汗,勉强笑道:“自当……自当配合大人。”

谢云归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行辕。江风鼓起他青衫的衣袖,背影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
他知道,她出手了。

而且,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,将他和他背后可能牵扯的一切,都推到了风口浪尖,置于烈日之下炙烤。

“殿下,”他心中默念,那股混合着极致危险与极致兴奋的战栗,再次顺着脊椎攀升,“您这步棋,下得真绝。”

“不过,”他指尖拂过袖中那枚墨玉棋子,触感冰凉而坚定,“这样才有趣,不是吗?”

猎人已收紧包围,而猎物,正舔舐着爪牙,准备反扑。

真正的博弈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