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坐在新科进士的末席,位置偏僻,恰好能将她侧影收入眼底。他执杯的手稳如磐石,杯中酒液却微微漾着——方才在暖阁外那一瞥,她幂篱下的目光如有实质,冰刃般刮过他脊背。

此刻,她抚琴的姿态优雅至极,也冷漠至极。

可那琴音里……分明藏着别的东西。

一曲终了,余韵袅袅。皇帝拊掌赞叹,满殿才响起潮水般的称颂声。沈青崖起身,重新戴回幂篱,朝御座方向略一颔首,便要离席。

“皇妹留步。”皇帝忽道,语气温和,“今日新科三甲俱在,状元郎谢云归,文章锦绣,风仪出众,方才还论及琴理颇有见地。你既爱琴,不妨一见。”

来了。

沈青崖脚步微顿,隔着轻纱,目光转向席间那道青色身影。

谢云归起身出列,行至御前,跪拜行礼。动作从容,仪态端正,唯有在起身时,抬眸望了她一眼。

就那一眼,让沈青崖心下微微一动。

好一双眼睛。

清澈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,澄澈见底,映着殿内煌煌灯火,竟有种不谙世事的干净。眼尾微微下垂,看人时便天然带了几分无辜的仰慕之意。

“微臣谢云归,拜见长公主殿下。”声音也清越,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敬意。

沈青崖静默片刻,才开口:“谢状元免礼。方才皇兄夸你通琴理?”

“微臣不敢言‘通’,只是自幼随家母习过几日,略知皮毛。”谢云归垂首应答,耳廓却泛起薄红,“殿下琴技已臻化境,微臣闻之,如聆仙乐,唯有拜服。”

话说得诚恳,那点羞赧也恰到好处——正是一个少年得志的才子,面对地位尊崇又容色绝世的公主时,该有的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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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崖却忽然问:“那你听出什么?”

问题来得突兀,殿内一静。

谢云归似是一怔,随即沉吟,斟酌道:“殿下琴音孤高旷远,有凌云之志,然……弦底暗藏金戈之音,隐而不发。微臣妄测,可是心系北境战事?”

此言一出,御座上的皇帝笑容微敛,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。

北境战事胶着,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,乃是敏感话题。这新科状元,竟敢在御前直言。

沈青幂篱下的唇角,却极轻地弯了弯。

“谢状元听岔了。”她声音依旧冷淡,“本宫久居深宫,不过随意抚弄,何来金戈之音?倒是状元郎……心思未免过重了。”

轻轻一句,便将那话头拨开,还暗指他妄揣上意。

谢云归立刻躬身:“殿下教训的是,是微臣愚钝,曲解琴心。”

态度恭顺至极,连那点被训斥后的窘迫,都演得分毫不差。

沈青崖不再多言,朝皇帝一礼:“臣妹有些乏了,先行告退。”

皇帝允了。

她转身离去,月白衣袂拂过光洁的金砖,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。经过谢云归身侧时,未曾停留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