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美世界bug了

我慢慢从扫描仪里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人员已经离开,房间恢复成那种无菌的静谧。我走到舷窗边,看着外面。星辰,星港,缓缓滑过的运输艇剪影。如此浩瀚,如此逼真。需要多么庞大的能量,多么精密的演算,才能织就这样一个以我为中心的、天衣无缝的梦境?而织梦者们,我曾经的战友、上级,还有……我的母亲,此刻又在怎样的“外面”,守着怎样一片“早已战败”的焦土?

掌心又开始渗血,我用力握住,让那刺痛更清晰。

如果这是坟墓,那我至少得知道,自己因何而死,为何被埋葬。如果这是标本罐,我也要看清罐子外的世界,究竟腐朽成了什么模样。

系统出现了裂缝,一次“0.7秒的扰动”。这意味着完美并非绝对。母亲,或者说,那个扮演我母亲的技术人员(这个想法让我胃部一阵抽搐),提到“记忆筛除的强度”。他们在过滤我的记忆,修补“昨日之虫”。那么,那些被筛除掉的呢?那些不合时宜的、可能刺破梦境的记忆碎片,它们去了哪里?是彻底删除,还是……如同垃圾数据般,被压缩、隐藏在某个底层扇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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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那个技术员提到的“焦土协议”。听起来就不是什么美好的词。战败到何种程度,才会启动这样的协议?外面还剩下什么?活人?还是只有维持这个谎言的机器,和少数像我母亲(?)这样的“看守”?

我需要找到那些被删除的记忆。我需要找到系统的边界,找到数据流动的痕迹,找到那个“0.7秒扰动”的来源。这虚拟的牢笼,或许也是我唯一的战场。

接下来的“日子”(我已经无法确定时间是否还有意义),我成了自己生活的幽灵。我执行每一个日常指令——锻炼、接受检查、阅读那些千篇一律的战场捷报和家园通讯——但意识的一部分始终悬于体外,冷酷地观察、记录。我留意每一次光线不自然的明暗变化,倾听背景噪音里每一个可疑的谐波,感受身体反馈中每一丝延迟或超前。

我开始尝试“非法”操作。比如,在模拟训练中,故意用极其低效、违背战术手册的方式去攻击一个目标,观察系统的纠正反应速度和方式。最初,系统会通过增加环境难度(突然出现更多敌人、改变地形)来迫使我回到“正确”路径。但当我连续几次固执地重复错误,甚至故意让模拟角色“受伤”时,周围的环境会有一瞬间的凝滞,训练目标会突然变得异常脆弱,或者干脆训练被强制终止,提示“系统临时维护”。

一次,在营养膏配给机前,我故意连续选择了十七次根本不存在的“89号酸辣味”。到第十次,机器屏幕闪烁红光;第十五次,机器发出过载的闷响;第十七次,整个机器界面黑屏,三秒后重启,恢复了默认选项,而我手里拿到的是最常见的03号原味营养膏。但就在黑屏的那三秒,我似乎瞥见屏幕深处飞快滚过一行行扭曲的、非标准界面字符。

这些试探微小而谨慎,像在雷区边缘行走。我知道一定有监控,有行为分析模型在评估我的每一个异常。母亲(那个声音)提到我的“自主怀疑参数”在上升。我必须让这个上升曲线看起来自然,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合理波动,而不是清醒的、有目的的探查。

我回忆所有关于计算机、神经网络、虚拟现实的理论知识(这些知识竟然大部分都还在,或许因为它们“无害”)。我开始在脑海中构建这个“曙光”系统的模型:一个以我意识为核心的沉浸式模拟,需要海量的实时演算处理感官输入,维持物理规则,编织连贯叙事。其核心必然是某个强大的中央处理单元,以及存储所有基础环境数据、人物模型、交互脚本的数据库。我的意识接口,就是关键。

每周的“探望”时间又要到了。

我坐在休整室里,心跳平稳。掌心的伤已经愈合,留下淡淡的红痕。我知道,这一次,我看向“母亲”的眼神,将和以往完全不同。过去的依赖、眷恋、愧疚,必须小心地掩藏起来,换上她(他们)期望看到的、一个逐渐“康复”中士兵的些许困惑、逐渐增长的信任,以及对“家园”的思念。

全息影像亮起。淡紫色的毛衣,一丝不苟的发髻,完美的笑容。

“沐沐。”

“妈。”我应道,声音有些沙哑,恰到好处地低下头,揉了揉额角。

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她的影像关切地前倾,像素构成的眼眸里映出我的样子。
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累。昨天……好像梦到小时候,您带我去放风筝。”我抬起眼,努力让眼神显得迷茫而怀旧,“那只燕子风筝,线轴是蓝色的,对吗?”

她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,甚至更温暖了些:“是啊,蓝色的,你非要那个颜色。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哭得可凶了,转眼看见风筝飞起来了,又笑得鼻涕泡都出来。”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,细节丰富。

但我知道,这是我记忆里的场景。她只是在读取、复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