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一瞥,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林三篇的视网膜上,烫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吴老板多好的人啊……怎么就摊上这种无妄之灾……”旁边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,低声叹息,“听说就是卖报纸杂志,偶尔给人赊包烟……造孽啊……”
无妄之灾。造孽。
林三篇僵立在走廊阴影里,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,四肢冰冷麻木,无法动弹。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双手,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、温热的液体——那是老吴的血,混合着清洁工的血,周锐的血,还有那些在黑虎火并中倒下的人的血……它们汇聚成一条猩红的溪流,从他的指尖滴落,在地面上蜿蜒,一直流向他看不见的、更深的黑暗。
口袋里,那个特殊手机震动起来。他机械地掏出来,是美玲姐。
“林先生,雷彪重伤,目前看活不过今晚,目标基本达成。但后续连锁反应超出预期,动静太大,尾款结算需要等风头过去。至于那个报亭老板……是意外,纯粹的意外,与我们的委托无关,是黑帮自身行为失控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你需要冷静,不要自乱阵脚。警方现在注意力都在黑帮火并和后续报复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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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关?意外?
林三篇想笑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是他写的讣告,点燃了引信。是他天真的“限制”,让这场爆炸以更不可控、更波及广泛的方式发生。每一次“巧合”都精准地指向更坏的结果,像一场精心编排的、通往地狱的狂欢。
“林老师?”一个熟悉而充满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林三篇僵硬地转头,看到小雅拿着采访本和录音笔,正站在不远处,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关切。“您怎么也在这里?您……认识吴老板?”她显然也是刚赶到医院采访。
林三篇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小雅清澈眼睛里映出的、自己此刻如同鬼魅般的影子,那里面充满了惊慌、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。他想逃,立刻,马上。
他没有回答小雅,猛地转身,踉跄着冲出了医院,将小雅的呼喊和医院的嘈杂统统抛在身后。
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冰冷。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还在远处闪烁,像濒死怪兽的眼。林三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直到双脚把他带到一座横跨城市干道的过街天桥上。
他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,望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。那些光带绵延不断,奔向各自的归宿,热闹而有序,与他内心死寂的混乱形成绝望的对比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,敲击键盘,写下那些决定他人命运(和死亡)的文字。这双手,此刻干净,白皙,除了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外,没有任何污渍。
但他看到的,却是满手猩红,粘稠得化不开。
他猛地拧开旁边一个公共直饮水的水龙头(冷水),把双手伸到冰冷的水流下,开始疯狂地搓洗。用力地,反复地,指甲刮擦着皮肤,仿佛要剥掉一层皮,洗掉那根本不存在的、却比任何污渍都更真实更沉重的血迹。
水花四溅,他的手背和手腕很快被搓得通红,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停不下来,动作越来越癫狂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直到水流被自动关闭,他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,瘫软在天桥冰冷的地面上,背靠着栏杆,大口喘息。双手火辣辣地疼,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丝,混着水渍,在桥灯下显得格外刺目。他抬起手,看着这双“干净”的手,又看看桥下依旧奔流不息的车河。
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冲破了堤坝,混杂着脸上的冷汗,无声地汹涌而下。不是哭泣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生理性的液体溢出,伴随着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。
他抬起头,布满血丝、被泪水模糊的眼睛,空洞地倒映着城市上空冰冷闪烁的霓虹。那些五光十色的光芒,此刻在他眼中,如同地狱之火的投影。
画外音(或者说,是他灵魂深处无声的嘶吼)仿佛在死寂的脑海里炸开,又仿佛遥远得听不清:
**“我都干了些什么……”**
第二幕,在无辜者的血泊与主角彻底崩溃的洗礼中,轰然落幕。前方,第三幕的深渊,正在无声地张开巨口。而林三篇,已然站在边缘,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