沮水河谷的挫败与曹真骑兵的狼狈回营,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曹军中因典韦、许褚猛攻而一度高涨的速胜狂热。定军山下绵延的营盘里,弥漫开一种更为沉重而务实的氛围。曹操不再每日登高眺望那看似触手可及、却又遥不可及的山巅,而是将更多时间埋首于军司马呈报上来的各种数字:伤亡名录、箭矢消耗、粮秣存量、民夫征调数目……冷冰冰的数字,揭示着战争另一面的真实——消耗。
中军大帐,军事会议的气氛与往日不同。少了些请战的慷慨激昂,多了些沉默的算计。
“丞相,各部伤亡、损耗已初步清点完毕。”程昱手捧简册,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,“自定军山接战以来,旬月之间,我军阵亡、重伤难愈者,累计已逾八千。轻伤可愈者,约一万两千。箭矢损耗,一百三十万支有奇;攻城器械损毁近半;粮秣消耗,因战事迁延及运输损耗,比预期快了两成。民夫转运途中逃亡、病死者,亦不下三千。”
帐中落针可闻。即便是最悍勇的将领,听到这个数字,心头也不由得一沉。这不是野战击溃战,而是硬撼山险的消耗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和难以计数的钱粮。
曹操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着:“刘备那边,估算如何?”
贾诩出列,他负责情报与形势分析:“据细作回报及战场观察估算,蜀军因据险而守,伤亡应远低于我军,或在我三成至四成之间。然其箭矢、滚木礌石等防御物资消耗同样巨大。更关键者,其粮道虽暂保无虞,但益州刘璋处,供应已显迟滞吃力之象。近日有蜀中商贾传言,成都粮价已涨了三成,民间颇有怨言。刘璋与刘备之间,恐生嫌隙。”
“哦?”曹操眼中精光一闪,“刘季玉终究是守户之犬,魄力不足。刘备客军久驻,耗其钱粮,损其民力,他岂能长久心安?” 他顿了顿,看向徐晃和张合,“公明,儁乂,你二人连日督军筑垒,进展如何?”
徐晃抱拳:“回丞相,天荡山正面,已依山势修建壁垒三道,深壕两道,并立箭楼十二座,日夜监视山上动静。蜀军虽屡以弓弩袭扰,我军盾阵严密,伤亡不大。然山石坚硬,取土不易,进展比预期稍缓。”
张合补充道:“定军山外围,长围已初具轮廓,重点封锁了几处主要谷口。然山势连绵,小径繁多,若要彻底围死,非短日之功,且需大量兵力分守,恐被蜀军以精锐集中突破一点。”
曹操颔首,这正是他忧虑之处。筑垒围困,看似稳妥,实则同样消耗巨大,且给刘备留下了以机动兵力反击的空间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长围不可废,需持续推进,此为根本。然也不能坐视刘备安稳喘息。传令:即日起,各部除继续筑垒,每夜需派遣小股精锐,多则百人,少则数十,分多路袭扰蜀军各处营寨、水源、哨卡。不要强攻,只以弓弩火箭袭扰,呐喊鼓噪,使其彻夜难安,疲于奔命!彼倚仗山险,孤便以‘疲兵之计’耗其心力!”
他目光转向因箭伤未愈、脸色尚有些苍白的乐进:“文谦,你伤势未愈,不必亲临前线。孤命你总督此事,调配各部精锐斥候、敢死之士,专司夜袭扰敌。可能胜任?”
乐进独臂不便行礼,微微躬身,眼中凶光不减:“丞相放心!末将必让刘备军夜夜惊魂,不得安寝!”
“好!”曹操又看向曹真,“子丹,你部新败,需重整士气。孤不责你,沮水之失,非战之罪。即日起,你部移防至米仓道以北要冲,不必再冒险深入,但需广布游骑,拦截、袭扰蜀军小股粮队、信使,积小胜为大功,亦可补充我军耗用。”
曹真面色羞愧中带着感激:“末将遵命!必戴罪立功!”
一系列命令下达,曹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,在经历了正面猛攻的挫败后,开始以一种更耐心、也更阴损的方式,缓缓运转起来。战场的形式,从血肉横飞的抢山夺隘,逐渐转变为围绕土木工事、夜间袭扰、后勤绞杀的沉闷较量。
定军山上,蜀军大营。
诸葛亮与法正并肩立于新建的、更高的了望台上,俯瞰着山下曹军如同蚁群般忙碌的身影。一道道新起的土垒木栅,如同生长蔓延的藤蔓,正缓慢而坚定地缠绕向定军山与天荡山的山脚。更远处,隐约可见曹军游骑斥候活动的烟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