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顺流而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将原本还算平静的主航道,变成了一片翻滚着恶臭的烂泥塘。
泥浆所过之处,水草被覆盖,鱼虾惊得四散奔逃,那片水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,彻底失去了生机,变成了一片连船桨都难以划开的粘稠沼泽。
“污你清白”。
曹髦的计策,简单,粗暴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慑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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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不杀你,朕只毁掉你赖以为生的水。
你听信谣言,堵塞王道,那朕就让这片水域,变成你我都无法通行的死地。
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污秽,所有船工都惊呆了。
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恐惧——耳畔是泥流持续不断的“咕噜”吞咽声,脚下船板传来沉闷震动,鼻腔里塞满腐殖质发酵的窒息甜腥,指尖无意识抠进船舷朽木的毛刺里,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。
毁掉一条水道,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而言,竟是如此轻易!
就在这时,一道清亮而冰冷的女声,如同一柄利剑,刺破了死寂。
“现在,谁还想保住‘自己的规矩’?”
柳七姐率领着她的女子河巡队,不知何时已从侧翼包抄,将煽动闹事的十几艘核心船只团团围住。
她站在船头,手中长鞭一指为首那名闹得最凶的汉子,冷笑道:“张三,你上个月偷运私盐,被玉衡会抓住,是我替你求的情。现在,你拿着陆延的‘影牌’,来断自己兄弟的活路?”
那汉子脸色煞白,还想狡辩:“七姐,你胡说!我……我没有!”
“没有?”柳七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你敢不敢把你的船牌拿出来,让我用指甲刮一刮它的边?”
那汉子浑身剧震,如见鬼魅!
曹髦所设的“锯齿纹”暗记,在此刻,成为了最致命的审判书。
“拿下!”柳七姐长鞭一甩,两名劲装女子飞身跃上对方船只,在那汉子怀中一摸,果然搜出一枚光秃秃的黄铜片。
女子接过铜片,当众用指甲在边缘一刮,毫无阻滞,光滑如镜。
“假的!”
“是奸细!”
“打死他!他想害死我们!”
人群的怒火,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。
之前还同仇敌忾的船工们,此刻纷纷调转船头,用愤怒的目光瞪着那些被识破的奸细——目光灼热如炭,咬牙声、磨牙声、粗重的喘息声在江面上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民心这杆秤,在亲眼目睹了“泥封航道”的雷霆手段与“锯齿辨牌”的昭昭天理后,终于彻底倒向了新秩序的一边。
根本不需官兵动手,愤怒的船工们一拥而上,将那些手持影牌的煽动者连人带船,死死地困在了中央。
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南水运的巨大风波,就在这腥臭的泥浆与沸腾的民怨中,被消弭于无形。
老周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曾经的同乡、朋友,如今正自觉地为大船队让开航道,甚至有人主动跳入及腰的浅滩中,用身体去试探被泥浆模糊了的航道深浅——冰凉浑浊的泥水瞬间漫过裤管,裹住脚踝,淤泥吸吮着小腿,每抬一步都拖出沉滞的“噗嗤”声,水底碎石硌着脚心,寒意直透骨髓;而那人仰起脸,朝楼船方向咧开嘴,露出被江风蚀黑的牙,笑容却亮得刺眼。
**就在那汉子被拖走的瞬间,老周忽然看清了——他们不是在让路,是在亲手拆掉自己心里那堵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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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眼眶,又一次湿润了。
他终于明白,陛下烧掉的,是旧规矩;立下的,却是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