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来,翻到背面,瞳孔骤然收缩。
背面不知何时,被人用利器刻上了两个小字:
可试。
同一轮明月,照着太湖的喧腾,也照着建业行宫檐角凝结的露水。
建业,行宫。
张让躬身呈上最新的航情简报:“陛下,长江下游各处关卡,通关效率已提升四倍有余。自洛阳、许昌南下的粮船,已恢复至战前八成运力,江东粮价应声而落。”
曹髦一边批阅着疏浚运河的公文,一边听着,只是微微颔首。
忽然,窗外传来一阵阵整齐而响亮的号子声,夹杂着人群的喧哗——“嘿哟!左三尺!稳住篙!”——号子声粗粝有力,与江涛拍岸声应和着,一声声夯进人心。
曹髦眉头微皱,张让会意,立刻出去探问。
片刻后,他返回禀报,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激动:“陛下,是一群自发组织的老船工,正在浅滩处义务导流,手持长竿为新来的北方商船指引航道,避开暗礁。有禁军上前询问,他们……他们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:‘陛下不派兵,我们自己管江!’”
曹髦批阅的笔,在纸上停住了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群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身影,听着那朴素却充满力量的呼喊,久久不语——汗珠顺着老船工黝黑的脊背滚落,在粗布衣衫上洇开深色地图;长竿点入水中,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,映着日光,碎成千万点跃动的金鳞。
小主,
是夜,月色如水。
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悄然靠向新建的河巡站。
曹髦换了一身布衣,悄无声息地走上码头。
窗纸内,灯火通明,他看到老周那佝偻的背影正伏在案上,就着一盏油灯,用炭笔在一张巨大的麻纸上专注地描画着什么——灯焰轻微摇曳,在他额角投下晃动的阴影;炭笔划过粗粝麻纸,发出沙沙的、近乎虔诚的微响。
曹髦走近了些,借着窗缝看去,那是一幅《月度水纹变化表》。
老周正将每日巡河得来的水深、流速、暗涡位置等信息,一点点地标注上去。
那份认真与专注,俨然是一位资深的舆图绘制师。
曹髦没有惊动他,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便悄然退步,返回小舟。
归途中,张让在船尾低语:“陛下,刚收到消息,陆延于昨夜离开山越村落,方向不明。”
曹髦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被月光映成一片银白、又被点点星火点缀的江面。
那一盏盏星火,是新建河巡队夜航船上的灯笼,如同一串串移动的星辰,缀在黑绸般的水面上,勾勒出一条全新的、充满秩序的生命线。
“他若还想争这江流,”曹髦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,却又无比坚定,“就让他先看看,如今的这片水域,是谁在夜以继日地记潮汐、画航线、定规矩。”
风拂过他的衣襟,带起一阵清凉——风里裹着水汽的微腥、新漆木栏杆的淡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炭笔在纸上留下的焦墨气息。
远处,胥口的方向,几点巡灯交错而过,划出规律的弧线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,这片古老的江湖,已经有了它新的心跳与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