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桐未抬头,只将两册并排置于案上。一册为朝廷政令流转时间表,红笔标出每道诏书发出与签收日期;另一册为地方公文抄录,其中永昌知府收到免税诏后第五日才批“交户房议”,而该州户房竟回批“此事重大,宜缓不宜急”。
皇帝凝视良久,神色渐沉。
“并非所有官员都忠于职守。”苏桐终于开口,“他们不怕抗命,只怕担责。于是便拖,便推,便用一个‘议’字,把活路堵死在公文堆里。”
玄烨宸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再发一道督令便是。”
“督令已发三遍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上次户部催缴秋税,某县延误半月,理由竟是‘印信遗失’。后来查实,不过是县令儿子娶亲,挪了库银办酒席。等朝廷发觉,百姓已被追比入狱。”
皇帝眼神一震。
“百姓不识字,不懂律,只知官府说收就收,说免就免。若免令不下乡,那便是空话;若空话成了常事,民心也就散了。”
她取出一份清单,是太医院报来的药材发放记录。原定送往徽州十村的五百斤陈皮茯苓,至今未出州库。理由写着:“道路泥泞,车马难行。”
“春汛将至,山路怎会不通?不过是不想送罢了。”她语气依旧平稳,“陛下,仁政若止于州衙门槛,那就不是仁政,是演政。”
玄烨宸缓缓坐下,手按玉带,指节微微用力。良久,他道:“你要如何?”
“请赐紫宸巡牌。”她说,“许稽察吏员持牌调阅账册,传唤乡老里正,不必经地方许可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,终是点头。“准了。若有阻挠者,以欺君论。”
苏桐谢恩,却不急于退下。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牌,正面刻“政事堂稽察”五字,背面各编号码。又附三纸密函,封口压印。
“人选定了?”他问。
“皆是六部低阶吏员,清寒出身,未曾外放。”她将铜牌与函件交予陈昭,“明日启程,走小路,住村店,随身不带官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