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,浓稠如墨,将老房子里的一切都吞没。只有清冷的月光,如同薄纱,透过破旧的窗棂,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痕,勉强勾勒出地铺上相拥而眠(或者说,一人沉睡,一猫警醒)的轮廓。
周深(奶糖)维持着猫形,蜷在何粥粥枕边,绿眸在黑暗中睁开一条缝,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。妖界传讯带来的惊天真相,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,刺穿了他三百年来所有关于“渡劫失败”、“意外坠落”的自我欺骗,将血淋淋的背叛、谋杀、追猎的本质,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。
王子?王位?正统?
呵。
不过是权力倾轧下,一枚被精心算计、差点彻底碾碎的棋子。
如今,棋子未死,带着残破的躯壳和燃烧的恨意,挣扎在陌生的棋盘边缘。而执棋者(他的好叔父)派出的猎犬(影鳞卫),已然嗅着追踪印的气息,逼近了这暂时的、脆弱的避难所。
活下去。
传讯中泣血的叮嘱,此刻听来,不再是苟延残喘的祈求,而是带着血与火的、最沉重的战斗号角。
活下去,不仅仅是为了呼吸。是为了记住。是为了有朝一日,将这场谋杀与背叛,连本带利地还回去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何粥粥熟睡的侧脸上。月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,眉头微蹙,嘴唇无意识地抿着,即使在睡梦中,似乎也背负着沉重的压力。她母亲的病历,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,她为了维持“粥粥的猫”这个谎言而强撑的疲惫,以及……因为他(和他的音乐)而被卷入的、远超她理解范畴的妖界追杀……
这个凡人女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捡回家的猫是妖界王子,不知道那些让她焦头烂额的音乐背后是血海深仇,不知道一墙之隔(或许更近)的地方,蛰伏着要取她性命(因为要灭口)的非人猎手。
她只是凭着本能,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,抓住每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,包括他这根带着毒刺的、名为“周深”的浮木。
传讯说她“命格奇特”,“因果纠缠”,是“异数”。
或许吧。
但此刻,在周深眼中,她首先是一个被他拖累的、无辜的、需要保护的……凡人。
是他坠入此界后,唯一给予他温暖(尽管笨拙)、信任(尽管起初出于无知)、并与他订立了共生契约的……存在。
是他在这个陌生、冰冷、危机四伏的人界,唯一的“锚点”,唯一的“联系”,唯一的……“全部”。
这个认知,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,烫得他心口微微发疼,却也驱散了部分那彻骨的寒意。
他不能让她有事。
无论她身上有什么“因果”,无论这场相遇背后是否有更大的算计。至少此刻,她是他必须守护的。不仅仅因为契约,更因为……她是“何粥粥”。
就在他心中这个念头愈发清晰、坚定之时,地铺上的何粥粥,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,然后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起初有些迷茫,对焦了好一会儿,才落在枕边那双在黑暗中幽幽注视着她的绿眼睛上。
“……周深?”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,“你……没睡?”
周深(奶糖)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何粥粥似乎察觉到了他眼神的不同。那不是平日的平静或警惕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的情绪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仿佛经历了巨大冲击后的冰冷与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