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歹毒的法子?是何法?”
“据他们交代,那些西番残兵(葡萄牙人)在‘毒蝎谷’深处,有一个秘密营地,并非单纯躲藏,而是在进行某种……炼制。他们用从‘圣岛’或别处得来的、那种会发光的石头(星骸),混合毒虫、矿物,还有……活人血肉,炼制一种更厉害、能让人彻底疯狂、力大无穷、且浑身带毒的‘药人’或‘毒傀’。之前‘鬼面’战士用的药粉,只是半成品。‘毒牙’与西番约定,若能攻破‘新杭’,便提供更多‘材料’(俘虏)和地盘,供西番完善炼制。而西番则助‘毒牙’一统雨林诸部。”
活人炼药!毒傀!沈清辞胃中一阵翻搅,寒意顺着脊背爬上。这比简单的屠杀更加邪恶,更令人发指。联想到“圣岛”的“污染”和“鬼面”战士的狂化,这“毒傀”恐怕与“星骸”的污染脱不了干系,而且可能更加可控、更具攻击性。
“可知其营地具体位置?守备如何?炼制进行到何种地步?”
“只知道在‘毒蝎谷’最深处,一处被称为‘沸血池’的硫磺泉眼附近,具体路径,那几人说只有‘毒牙’的心腹和西番鬼自己知道。守备应该很严。至于炼制程度……他们说听‘毒涎’提过,似乎已有‘成品’,但极不稳定,容易反噬。”
一个巨大的、邪恶的隐患,就藏在距离“新杭”不远的深山之中。沈清辞心头发冷。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威胁,否则一旦“毒傀”炼制成功,或者“毒牙”狗急跳墙使用,对已是强弩之末的“新杭”,将是灭顶之灾。
“其次,那卷世子爷贴身带回的皮卷,可在?” 沈清辞问。
赵霆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物体,正是墨托大祭司所赠的皮卷。“在此。世子爷昏迷前,曾紧握此物。末将不敢擅动,一直妥善保管。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 沈清辞示意丁嬷嬷将皮卷接过,放在她手边。她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柔韧的皮质,一股微弱的、清凉中带着奇异吸引力的感觉传来。“军医可曾说,世子爷体内的‘邪气’,与这皮卷,或与‘圣岛’之事,有无关联?”
赵霆面露难色:“军医……也说不好。只说那邪气阴寒诡异,非寻常毒伤,倒像是……被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侵入了脏腑经脉。至于和这皮卷……末将等更是不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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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。萧景珩的伤,不仅仅是外伤和毒,更有“圣岛”污染能量的侵蚀。寻常药物,恐怕难以根治。墨托大祭司赠此皮卷,必有用意。
“第三,” 沈清辞目光扫过赵霆和周沧,“营中现存可战之力,还有多少?粮草军械,真实情况如何?海上异象,可有新的发现?”
赵霆脸色更加沉重,如实禀报:可战之兵(包括轻伤能动的)已不足四百;粮草仅够三日;箭矢、火药几近于无;刀枪大半损毁,工匠损失惨重,修复无期;海上,周沧的人发现近海某些区域海水颜色异常,有不明气泡上涌,昨夜那些黑影虽未再现,但渔民不敢出海,且在外围巡逻的快船,发现了一些被撕碎的大型海鱼尸体,伤口狰狞,不像寻常海兽所为。
每听一句,沈清辞的心就沉下一分。形势比她想象的更糟。物资匮乏到了极点,海上威胁未除,陆上强敌与邪恶阴谋并存,而营地内部,已是油尽灯枯。
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周沧忍不住道:“夫人,如今之计,是否……是否该考虑……” 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是否该考虑撤离“新杭”,另寻生路?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抬手,抚摸着枕边婴儿柔软的脸颊,又看向萧景珩,最后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枚温润的玉佩上。
撤离?能撤到哪里去?茫茫大海,荷兰人可能在外围守株待兔;深入雨林,面对的是“鬼面”部落和更危险的“毒傀”阴谋;返回大明?海路断绝,京中局势不明。更何况,带着这么多伤员妇孺,在缺粮少药、强敌环伺的情况下撤离,与送死何异?
不,“新杭”是他们在这片新大陆上唯一的根,是数千将士用鲜血浇灌的家园。失去了这里,他们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。而且,景珩伤重至此,如何经得起颠沛流离?
“不能撤。”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‘新杭’在,我们还有一隅之地,可攻可守。‘新杭’失,我等便是丧家之犬,任人宰割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赵霆和周沧:“我知道,如今艰难,千难万难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退。传我命令。”
赵霆、周沧凛然站直。
“第一,那几名‘鬼面’降卒,暂且看押,饮食与伤兵同等,勿要虐待,但需严加防范。告诉他们,若所言属实,助我破敌,可饶其性命,日后或可安置。若敢欺瞒,立斩。”
“第二,挑选最机警、最熟悉山林、且伤势较轻的斥候,由降卒带路(或提供情报),设法摸清‘毒蝎谷’深处西番营地的虚实,尤其注意其炼制‘毒傀’的进展、守卫薄弱处。但切记,只侦察,不交战,一有危险,立刻撤回。此事,周镖头,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。”
“第三,营内防务,由赵将军全权负责。集中所有人力,优先修复东门及寨墙缺口,哪怕用木头、石头临时堵塞。多设陷阱、绊索。清点所有缴获的荷兰人物资,凡铁器、帆布、绳索,皆收集备用。组织所有能动之人,包括妇孺,沿海岸搜集可用之物——贝壳、海菜、浮木,甚至……被海浪冲上来的海兽尸体(若可食)。粮食,实行最严格的配给,从我、从赵将军你们开始,口粮再减。”
“第四,伤兵救治,乃重中之重。集中营中所有懂些草药、医术之人,成立‘医护营’,由丁嬷嬷暂时统管。没有药材,就去山里采,去土着那里换,去试!告诉军医,世子爷的伤,需继续用药,但更需……另辟蹊径。让他来见我,我要与他详谈。”
“第五,海上,周镖头的‘海鹞’继续巡逻警戒,但以保存自身为要,避免与不明海况接触。同时,派出小船,尝试向南、向北,寻找可能的安全渔场或可暂时栖身的小岛,以为万一之备。另外,密切注意任何从外海靠近的船只,无论是商船、战船,还是……漂流而来的幸存者。”
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,虽不激昂,却带着绝境中迸发的、令人心折的韧性与智慧。赵霆和周沧眼中的彷徨与绝望,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取代。夫人没有垮,还在谋划,还在战斗。这本身,就是最大的鼓舞。
“末将(属下)领命!” 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还有一事,” 沈清辞的目光,最后落在那卷皮卷上,声音更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这皮卷,我需亲自研看。在我研看期间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赵将军,周镖头,外面诸事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务必……坚持住。”
赵霆和周沧重重点头,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萧景珩和苍白却坚毅的沈清辞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虽疲惫,却重新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