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收回

“袖子里,什么东西。”
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
空气凝住。远处救完火的人还有零星说话声和脚步声,传到这边,隔了一层。林建国憋着的呼吸声,在姜晚耳朵里放大。

*暴露了?怎么暴露的?戒指藏得深,贴身口袋,他不可能看见。是刚才自己下意识收袖子的动作?还是……他早就知道了什么?*

无数个念头劈开又合拢。姜晚左手在袖子里,指节死死扣着那枚戒指的边缘,金属的棱角硌进皮肉。疼。这疼痛让她思维异常清晰。

*他没证据。他只是怀疑,或者在诈。这时候退,就是把东西送到他眼前。得进。*

她没去捂袖口,也没解释。反而抬起眼,这次看清了男人外套领口别着的一枚很小的徽章,不是厂标,也不是站里的。样式没见过,但质地不错。

“同志,”姜晚开口,语速慢,每个字都吐得清晰,“我左手烧伤了,疼得厉害,揣在袖子里暖着,也怕吓着人。您要查,也行,我这就拿出来给您看。烧得挺难看,您别嫌埋汰。”

她说着,真要动。右手去解左边烧焦的、系得死紧的袖口布条。动作很艰难,布条被火燎过,硬邦邦的,她单手拽了几下没开,额角的汗更多,脸色在灯光下白得透明。

*赌他不会真让一个重伤的人,在冰冷夜里把伤口翻出来给他看。赌他有更优先的目标,或者更忌惮的东西。赌他要的是“答案”,而不是“伤口”。*

男人没动,也没阻止。就看着她跟那布条较劲。

姜晚拽得手指发颤,布条勒着伤处,她疼得抽气声都变调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落下来。那样子,狼狈又倔强。

林建国终于忍不住,粗声开口:“同志,她真伤了!火里抢东西,手都烧烂了,哪还能藏啥!要查也等天亮,找主任问清楚……”

男人这才瞥了林建国一眼,那眼神让林建国剩下的话噎了回去。

他转回头看姜晚。她还在跟布条搏斗,左手袖口已经被拉扯得变了形,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着脏污纱布的轮廓。

男人忽然抬手,不是碰她,而是用指尖挑开了马灯的玻璃罩子。寒风灌进去,火苗猛地一窜,灯光大盛。

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光,又仔仔细细,把姜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最后,视线落在她右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——之前她伸手去掏笔,翻过一次,口袋布料撑得有些变形。

“右边口袋。”他说。

*不是左手。是右手口袋。*

姜晚拽布条的动作停了。她慢慢抬起头,迎着那过分亮的灯光,脸上那点畏缩和茫然不知何时已经淡去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“同志,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楚,“我右边口袋里,是半块没吃完的窝头,早上发的,硬了。您要看么?”

灯光太亮,她微微眯起眼,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快速颤动的阴影。

男人没立刻回答。他提着那盏过于明亮的灯,又向前踏了一步。灯光完全笼罩了姜晚,她脸上每一寸皮肤,包括耳后没被烟灰完全覆盖的、异常白皙的一小块,都无所遁形。

他空着的那只手,抬了起来,手指微曲,朝着姜晚的右边口袋伸去。

林建国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。

姜晚没躲,甚至没动。她只是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,袖子里的左手,五指缓缓收拢,将那枚滚烫的戒指,死死攥在掌心。金子嵌进烫烂的皮肉里,带来一种锐利到极致的痛感,一路烧进太阳穴。

就在这时,坡道上方,传来王主任含混的哼歌声,夹杂着酒嗝,正心满意足地往这边走来。

男人伸到一半的手,顿住了。

他侧过头,灯光也跟着转向坡道上方。王主任挺着肚子的身影,出现在光圈边缘,哼歌声戛然而止。

“哎?这……这不是县里保卫科的刘同志么?”王主任的醉意醒了大半,声音里透着惊讶,“您这大晚上,咋……咋到咱这破站来了?”

被称为刘同志的男人收回了手。

他没看王主任,反而重新把目光投回姜晚脸上,看了足足三秒。

然后,他熄掉了马灯。

四周陡然暗下来,只有远处零星一点灯火。黑暗中,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:

“登记纸,在你身上?”

问题来得突然,却直指核心。

王主任已经拎着空酒瓶晃了过来,打着酒嗝插话:“纸?啥纸?哦,那个登记册子在我这儿,刘同志您要……”

“我问她。”男人打断王主任,头都没回。

黑暗里,所有的压力,重新落回姜晚一个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