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锣嗓子吼出这一声,震得墙皮直掉渣。马灯的光晕晃荡着扫过来,硬生生打在姜晚脚边的碎砖上。
林建国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要去拽她胳膊。
林建国手刚伸到一半,就被一股力道拍了开。
姜晚反手拍开他,动作快得带出风声。“拽什么?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额角全是冷汗。那左手先前还能忍,此刻被这莽撞一惊,疼得筋骨都错了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背靠着墙,把那只手死死压在身侧,右手的指头也掐进了掌心,才勉强没蹲下去。
林建国被拍得一愣,手停在半空。他这才看清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咬得发青。
坡上那男人已经几步窜了下来,马灯举得老高,光柱晃荡着扫过断壁残垣,最后钉在姜晚身上。军绿外套洗得泛白,领口磨毛了边。男人四十上下,颧骨高,腮帮子往下拉着,眼神跟探照灯似的,在她身上刮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问你话。”破锣嗓子又响了一次,离得近了,震得人耳膜疼,“登记本上写东西那个,是你?”
灯光直直打在她脸上。姜晚眯了眯眼,避过那刺目的光。她缓了口气,疼劲儿过去一点,才抬头看那人,声音不高:“是我。”
男人往前逼了一步,灯光往下压,罩住她垂着的左手:“手怎么了?”
“救火,烫的。”姜晚答得干脆。她甚至往前递了递那只手,借着灯光能看清掌心和指头都燎了泡,皮肉翻卷着,血糊糊一片,看着瘆人。
男人“啧”了一声,灯光移开,落在她脸上:“登记纸上,戒指那栏,谁让你写的?”
果然冲这个来的。姜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,面上却没露,只垂了眼,声音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王主任让记的。现场有啥,我就写啥。”
“他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?”男人盯着她,“那铜戒指,长什么样?多大?哪儿捡的?”
姜晚动了动嘴唇,似乎有点为难。她看了一眼林建国,又看向男人,慢吞吞道:“主任没细说。就说火场地上捡的,登记一下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句,“我就是个临时工,听吩咐办事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足有五秒。灯光在她身上晃,她背挺得笔直,就是脸色太白,左手藏在身后,肩膀微微发抖——是疼的,不像撒谎。
林建国在一边心提到嗓子眼,大气不敢出。
“临时工?”男人忽然哼了一声,语气里的尖刺收了点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姜晚。”
男人没再问戒指的事,转而道:“手伤成这样,不去卫生所?”
“正要回去。”姜晚说。
男人上下又打量她一番,没再说什么,提着马灯转身往坡上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住,半回过头,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自己的脸,有点骇人:“那戒指,真就是铜的?”
姜晚迎着那光,眼睛都没眨:“登记纸上写着呢,铜的。”
男人盯了她几秒,这次真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坡道尽头。
林建国一屁股滑坐在地上,后背衣服都湿透了。他抹了把脸,看向姜晚:“他……他问戒指干嘛?铜戒指有啥好问的?”
姜晚没答。她等那脚步声彻底没了,才慢慢松开掐着右手的指节,指尖也是一片惨白。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,那只烫烂的左手抖得厉害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她吐出一口浊气,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,“先找个地方,我得把手包一下。”
林建国赶紧爬起来,也不敢多问,伸手想扶她。
姜晚瞥他一眼,自己撑着墙站直了,哑声道:“走吧。”
她慢吞吞从阴影里挪出来,右手掸了掸裤腿上的灰。
来人刹住脚。军绿外套上沾着泥点子,胸口剧烈起伏。马灯往上一抬,照亮一张方正的脸。眉头,拧成个死结。
“刚才在火场登记的,是谁?”男人喘着粗气,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打转。
姜晚没接茬。反而往旁边让了让,把林建国推上前半寸。
林建国懵了,张着嘴阿巴阿巴。
“同志,您找错地儿了吧。”姜晚嗓音发哑,透着股虚弱的劲儿,“这仓库烧得就剩个壳子,哪来的登记处?”
男人愣住。马灯往下压了压:“我刚才在坡上明明看见有人写字。王德发呢?”
“王主任啊。”姜晚拖长了尾音,右手往坡上一指,“刚揣着册子,乐颠颠地找您汇报工作去了。您二位这是……走岔道了?”
男人眼皮一跳,转身就要往坡上追。
“哎,同志。”姜晚突然出声。
男人停步,回头。
“火场危险。您这灯油快见底了,当心摔着。”姜晚好心提醒,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。
男人低头一看。马灯里的火苗确实只剩黄豆大小,忽明忽暗。他骂了句脏话,提着灯赶紧往上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