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车的门沉重地关上,黑色的车身反射着灰白的天光,像一面巨大、冰冷、映不出任何温暖的镜子。
宾客无声散去,留下空荡的殡仪厅和那座在昏暗光线中幽幽泛白的巨大花山。遗像上的瑞穗,依旧温柔地笑着。
暮色彻底沉落,将世界染成一片深蓝近黑的颜色。
柒月和祥子在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宜后,终于在殡仪厅外空寂的停车场边缘,看到了安静等候的睦。
她独自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,墨绿的长发流淌着微光。
“睦。”祥子开口唤她,声音嘶哑干涩,仿佛许久未上油的齿轮在摩擦。这几乎是她今天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词。
睦立刻站起身,快步走到她面前。路灯的光映照着祥子苍白如纸的脸颊,干裂出血痕的嘴唇,以及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青灰色阴影。
睦的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两个沉甸甸的字:“我在。”
祥子凝视着睦清澈的眼眸,那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担忧和理解。她看了很久,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力量。
然后,她用更低哑、更坚定的声音说:“我们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她指的是素世、灯、立希,那些还在期待着乐队下一次排练、下一次登台的伙伴们。
睦没有任何犹豫,郑重地点头:“嗯。”
“如果乐队的大家问起,就说我和柒月这边有点事,需要处理几天。”
司机将车开了过来。三人沉默地走向车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祥子对即将上车的睦说,声音依旧嘶哑。
睦拉开车门,却没有立刻坐进去。她回望着祥子。
夜色中,祥子穿着那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丧服,只有那头被发网罩住的蓝发,在路灯下透出倔强而黯淡的光泽。
睦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,弯腰钻进了车里。
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。
柒月和祥子回到丰川宅邸。玄关的灯一如既往地亮着,暖黄的光晕照着那扇沉重的、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洞的门。
清告先一步走了进去,他的西装依旧穿在身上,领带却歪斜松垮地挂在颈间。
他没有立刻上楼,只是站在玄关,失神地望着大门,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。
半晌,他转过身,拖着比几天前更加沉重、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的背影,一言不发地朝走廊深处走去,西装在他瘦削的肩上显得空荡荡的。
柒月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察觉到祥子没有跟上。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去。
祥子仍站在玄关的灯光下,一动不动。她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越过幽暗的走廊,死死地钉在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——那是音乐室的门。
刹那间,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轰然崩塌。
忍了一整天的眼泪,如同决堤的洪水,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,瞬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捂住脸的手掌。
剧烈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,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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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撑了她一整天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,她像一片被狂风撕裂的叶子,软软地向下坠去。
一只手,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,稳稳地接住了她。
柒月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边,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用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。
祥子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的黑色丧服里,滚烫的泪水瞬间被吸走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没有放声大哭,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,无声地、绝望地啜泣,仿佛要将灵魂深处的所有悲伤都呕出来。
柒月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手臂收得更紧,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,为她隔绝着外界的冰冷,也承受着她所有的崩溃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,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她,感受着她身体剧烈的震颤,任由胸前的衣料被无声的泪水浸透,而自己也强忍着泪水。
走廊尽头的阴影里,清告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他沉默地站在那里,看着玄关灯光下相拥的两个孩子。
女儿在柒月怀中哭得撕心裂肺,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;柒月则像一棵扎根于风暴中的树,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遮挡风雨。
清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哀伤在眼底翻涌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祥子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玄关低回。
良久,当祥子的颤抖终于稍稍平复,清告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、沉甸甸的坚定:
“祥子,柒月。”
两人同时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向阴影中的清告。
清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,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: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这句话,是承诺,是誓言,是回应瑞穗先前“守护孩子”的托付。他要努力成为瑞穗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。
祥子从柒月的怀里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。
她隔着泪雾,望着父亲在阴影中的轮廓,没有言语,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理解。
柒月的手臂依然紧紧环着祥子的肩膀,没有松开。清告也没有离开,依旧站在阴影中,默默地守护着他们。
终于,祥子用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虽然眼眶依旧红肿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但她不再躲闪。
她转过身,目光再次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音乐室门。
那扇门后,是瑞穗最喜欢的钢琴,是承载了她童年无数欢笑与母亲温柔掌声的地方。门关着。钢琴沉默着。母亲不在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低哑地说,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,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力气。
三个人,清告在前,祥子和柒月并肩在后,沉默地转身,朝着各自房间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很长,壁灯的光线昏黄暗淡,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板上,扭曲而孤独。没有人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