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洞庭波撼

这句话,如同魔咒,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曾几何时,他也将忠君置于至高无上的位置。可熊横的昏聩,昭景的贪婪,楚国的灭亡,以及这数月来在楚地亲眼所见——新政之下,庶民那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希望——这一切,都让他坚守的信念产生了深深的裂痕。

姬延是敌人,是覆灭他故国的元凶。但他推行的政策,客观上,似乎又在践行着某种他屈原曾经梦想却无力实现的“大义”。这种认知上的撕裂,比亡国之痛更让他煎熬。

“屈大夫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。是沈诸梁,那日闯入别馆的年轻士子,如今竟一路追随他到了洞庭,成了他身边一个没有名分却颇为得力的助手。“天色已晚,湖风甚凉,还是回驿馆吧。”

屈原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那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浩瀚湖面,喃喃道:“诸梁,你看这洞庭湖,烟波浩渺,吞纳百川。昔日楚地,亦如这湖水,自有其气象。如今,周室欲以雒阳之‘渠’,规整天下万川,令其同流……你说,这是福是祸?”

沈诸梁沉默片刻,谨慎地答道:“大夫,水无定形,渠有常道。若无渠规,水或泛滥成灾,或干涸断流。周室之政,或似开渠,虽约束了水的自在,却也给予了水定向流淌、滋养两岸的可能。至于福祸……或许,要看这渠开得是否得法,是否真能泽被苍生。”

“泽被苍生……”屈原重复着这四个字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,“姬延以刀兵开渠,其间血污,岂能轻易洗去?”

“血污确难洗净。”沈诸梁看着屈原萧索的背影,鼓足勇气道,“然则,大夫您如今所做之事,不正是在这新渠初成之际,尽力抚平岸边的坑洼,疏导可能淤塞之处,让水流得更平缓些,让沿岸的草木,能多得一丝滋润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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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原身躯微微一震,霍然转身,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诸梁。

沈诸梁被他看得有些紧张,但还是坚持说道:“大夫,楚国已矣!熊横之死,是旧楚的终结,而非楚地的终结!楚地的未来,在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!您若沉湎于故国之思,弃他们于不顾,与……与那抱石沉江,又有何异?您如今所为,虽看似屈身事周,实则是在为楚地争取未来啊!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艰难、也更伟大的‘忠’吗?!”

这番话,比那日更加直白,也更加锐利,如同最后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了屈原心中那摇摇欲坠的旧信念高塔之上。

高塔,终于开始崩塌。

屈原踉跄后退一步,靠在一株柳树上,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炽热的年轻人,又仿佛看到了在楚地乡村,那些分得土地后露出笑容的农夫,那些在官学中朗朗读书的孩童……

旧楚的魂魄,或许真的已经随着熊横那一撞,消散在章华台前的风雨中了。而活着的楚地,需要的是一个能引领他们在新天之下活下去、甚至活得更好的人。

他缓缓闭上眼,两行清泪,无声地滑过他那饱经风霜、刻满痛苦与挣扎的面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