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,他该走了,离开幽囚狱,离开罗浮,万世不得回返。所以那些被他与先生共同留下的改动痕迹都已悄然消散,乍一看去,竟与先生未曾踏足的那几年别无二致。
…不,还是有分别的。
丹恒垂下眼睫,俯身捡起那盏长明灯,琉璃灯盏剔透依旧,里面的灯油不知是何种材质,数百年来始终不徐不缓地燃烧着,橘黄色的光晕温柔地漫开,带着熟悉的暖意,驱散了周遭的寒气。
这盏灯,暖了他在幽囚狱每一个孤身一人的夜。他还记得先生说过,这灯能驱邪避秽,也能慰藉孤魂,如今想来,或许是怕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,忘了人间还有暖意。
“顺着石阶往上走,就能离开幽囚狱,外面有人在等你。”
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淡淡的语气。
丹恒对着判官轻轻颔首,没有多问一句话,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的石室。他双手捧着长明灯,指尖小心翼翼地护着灯壁,一步步朝着石阶走去。
他的脚步不快,每一步落下,都能听见鞋底与石阶碰撞的轻响,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。长明灯的光映着他的影子,也照亮了石阶壁的模糊刻痕——那是几百年间,无数囚徒、守卫、探访者走过留下的印记,深浅不一,错落交织。
他想,这刻痕里定然有属于先生的那一部分。当年先生便是这样,捧着灯一步步走下来,为他带来笔墨纸砚,带来外面的消息,又两手空空步履轻缓地离去。
从此以后,虽稍有间断,却风雨无阻。
有风从石壁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几分阴寒,吹得灯芯轻轻晃动,光晕也随之摇曳。丹恒下意识把琉璃灯往怀里拢了拢,掌心贴着微凉的灯壁,生怕这点暖意被吹散。
沿途值守的金人依旧沉默,见他捧着灯走来,也是无动于衷。它们认得饮月君的本源,却也清楚,眼前这个穿着笔挺衣衫、捧着长明灯的少年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翻江倒海、意气风发的丹枫。
不知走了多久,鼻腔先一步捕捉到了不同于幽囚狱阴湿气息的味道——是更清晰的草木香,带着阳光的暖意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