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住了。”
薛礼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为将者,未虑胜,先虑败。”
“你今天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你计策好。”
薛礼指了指旁边的叶轻凰。
“是因为她。”
“如果不是她把火墙劈开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焦炭了。”
王玄策转头看向叶轻凰。
叶轻凰正用那只油乎乎的手,试图去挠后背的痒。
“看我干嘛?”
她瞪了王玄策一眼。
“欠我一条命,记账上。”
“以后得还。”
王玄策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还得起吗你?”
叶轻凰哼了一声。
“把自己卖了都还不起。”
……
帐外。
郭开山正在训话。
一群土司兵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。
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,摆着几十口大锅。
锅里煮着肉汤,米饭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。
那些投降的土司首领,站在旁边,口水直咽。
他们从早上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
还要忍受着旁边尸体堆散发出来的恶臭。
“想吃吗?”
郭开山手里拿着个大勺子,敲了敲锅沿。
那几个首领拼命点头。
“想吃就对了。”
郭开山冷笑一声。
“想吃,就得听话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蹲着的那些俘虏。
“孟山死了,但他的部族还在。”
“黑水部,赤甲部,还有乱七八糟十几个寨子。”
郭开山舀起一勺肉汤,又倒回锅里。
“我家大帅说了。”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。”
“去把那些寨子的人,都给我带过来。”
“不管是劝降,还是绑过来。”
“少一个,这肉汤里,就多一颗你们的脑袋。”
几个首领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“一定!一定办到!”
木鹿部的木通首领,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我们这就去!”
“还有。”
郭开山叫住了他们。
他指了指城门口那匹死马。
那是薛礼一戟钉死的那匹。
“把那匹马的头,割下来。”
郭开山的声音很大。
“带着它去。”
“让那些寨子的人看看,跟大唐作对,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几个首领看着那匹死状凄惨的战马,又想起了那个如魔神一般的身影。
没人敢说个不字。
……
夜深了。
昆明城里静悄悄的。
薛礼站在城墙上。
这里的血迹已经被水冲刷过,但石缝里还是黑的。
叶轻凰走了上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壶酒。
“给。”
她把酒壶递给薛礼。
薛礼没接。
“军中不饮酒。”
“这是药酒,治跌打损伤的。”
叶轻凰硬塞给他。
“我看见了,你刚才拿筷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薛礼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裂了,手腕也是肿的。
那一戟钉死战马,看着威风。
其实反震力极大。
“老了?”
叶轻凰靠在城墙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才三十多,老什么老。”
薛礼打开酒壶,喝了一口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身子暖了一些。
“今天那一仗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
叶轻凰转过头。
“杀得有点狠了。”
薛礼看着城外的黑影。
那是还没来得及清理完的尸体堆。
“狠吗?”
叶轻凰撇了撇嘴。
“我爹说过,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。
“他们伤了我的人。”
“死一万次都不多。”
薛礼看着她。
月光下,少女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。
但那双眼睛里,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冷漠和坚硬。
那是叶凡的种。
骨子里带着一股子霸道。
“你爹把你教得太好了。”
薛礼苦笑一声。
“也好,也不好。”
“怎么讲?”
叶轻凰好奇地问道。
“好的是,你以后不会吃亏。”
薛礼把酒壶递还给她。
“不好的是……”
“谁要是娶了你,怕是要倒八辈子血霉。”
叶轻凰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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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她抬起脚,一脚踹在薛礼的小腿上。
“滚!”
薛礼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。
但这笑声里,却没有什么欢愉。
更多的,是一种释放。
一种在杀戮之后的,短暂的回归人性的释放。
城下的阴影里。
王玄策拄着拐杖,站在帐篷门口。
他听着城墙上的笑声。
手里的拐杖握得很紧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我还差得远呢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墙。
又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。
这一次。
他虽然活下来了。
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“小哥哥”的女孩。
那个在火海里为他劈开一条生路的背影。
成了他心里,一道过不去的坎。
也是一座必须翻过去的山。
天亮的时候,第一批投降的部族到了。
不是走来的。
是跪着爬过来的。
黑水部的副首领,带着两千多族人,手里举着白旗。
他们还没走到大营门口,就被吓住了。
因为营门口,多了一座山。
一座用人头堆起来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