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用烂泥和稻草糊成的棚屋里,油灯的光跳动着。
男孩把一块藏在怀里的,还带着温热的肉干,小心翼翼地递到母亲手里。
“阿娘,吃。”
女人看着那块比自己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肉干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又把肉干推回到男孩手里。
“阿秀吃,阿秀在学堂念书,费脑子。”
男孩叫金秀,是这个官奴家庭唯一的希望。
因为在学堂里,他是第一个能完整写出“唐”、“田”、“粮”三个字的学生。
独臂的唐军教习,当着所有人的面,赏了他这块肉干。
“阿爹,你今天的石料又没搬完。”
金秀啃着肉干,含糊不清地对他父亲说,“教习说了,懈怠者,要扣全家的口粮。”
男人蹲在墙角,闷声不吭地编着草绳,手上满是裂口。他听到儿子的话,身体僵了一下。
金秀又说:“爹,是‘唐’。你的舌头要顶住上面。”
他学着教习的口气,笨拙地纠正父亲那蹩脚的汉话发音。
男人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想发火,可看到儿子那张因为吃饱了肉而显得有些红润的脸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低下头,更用力地去拉扯那粗糙的草绳。
废弃的祭坛后,朴真和几个仅存的旧贵族缩在阴影里。
冷风灌进他们破烂的袍子。
“都看见了,”一个瞎了只眼的旧文官声音发颤,“我们的孩子,现在回家都开始说汉话,用唐人的规矩来教训自己的父母了!”
“再这样下去,不出十年,高句丽就真的没了!连根都没了!”
“那个叶凡,太毒了!他不用刀杀人,他用肉!用粮食!”
朴真听着同伴们绝望的低吼,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苍白。
他那套英雄史诗的道理,在一块炖肉面前,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断了众人的议论。
“哭喊没用。唐人建城,最重水渠。尤其是城西那条新挖的主渠,关系到几十万亩新田的灌溉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。
“今晚,我们就毁了它!”
“毁了它?我们拿什么毁?铁器都被收走了!”
“用人命去填!”朴真咬着牙,“召集信得过的族人,尤其是那些孩子在学堂的。
告诉他们,血浓于水!唐人给的只是一块肉,我们夺回来的是整个家园!”
“我们得让他们明白,谁才是他们的亲人!”
人群中,一个中年汉子点了点头。他是金秀的舅舅。
深夜,金秀的舅舅找到了他姐姐一家。
他把金秀和他父亲拉到屋外,避开女人的视线。
“姐夫,阿秀,你们听我说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晚,我们高句丽的男儿要做一件大事。”
他把朴真的计划说了一遍,眼睛里闪着一种狂热的光。
“这是为我们自己,为我们的后代!阿秀,你很聪明,你难道想一辈子给唐人当狗吗?你难道忘了你的祖父是怎么死在唐军刀下的?”
金秀的父亲浑身一抖,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。
金秀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舅舅。
他想起了祖父,但也想起了那桶热气腾腾的肉汤,想起了独臂教习拍着他肩膀时,那粗糙手掌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