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想来能害她到这种地步的,也并非是小伤小病,十有八九是有人蓄意而为之,而这蓄意之人,与眼前这位,更是八九不离十!
言璟琮听他问起这个来,原觉得自己知道真相,却偏偏不告诉他的故意傲然神态,如今征然想起从前,不禁没了底气,更添上诸多想要逃避的愧疚感……
言璟琮没了话音儿,从前那一幕幕在脑子里飞快的闪过,她的哭喊声,仿佛就在耳边,只是他才意识到,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,他就已经选对她择袖手旁观了……
“你不说话了?果然和你有关系,她每每伤的这样重,都与你逃不了干系!”
言瑾瑜见他沉默越发验证心里所想,心里气恨难当,便是不听他说什么,单他这样突然间沉默便是已经承认了当年之事与他有关!
言璟琮心底多有懊悔,他无力辩解了声:“不是本王,是韩云嫣……”可说到这儿,言璟琮又觉得心虚,毕竟真的是韩云嫣一人所为吗?他又何曾不是凶手?
“也有本王的错……”
言璟琮低下头,轻声承认了当年的事儿,他提起当初,心里的痛便越发清晰……
“那是你走后的第一个冬天……”
言璟琮的声音艰涩,仿佛每个字都裹着冰碴,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。
夜里,天边的乌云散开,清明皎洁的月光洒满人间大地,凛冽的风带着他的思绪飘向很多年前的那天……
言璟琮垂着眼睑,不敢去看言瑾瑜此刻的眼神,目光虚浮地落在脚下荒芜的土地上,仿佛能看见当年那片吞噬一切的皑皑白雪。
“那个时候,父皇忙于朝政,丞相更是日夜操劳,府中上下难免疏于看顾。霜儿那时……又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这便给了我们……给了韩云嫣母女可乘之机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,记忆中那个阴冷的冬日仿佛他笼罩。
“那日,韩云嫣将她骗至此地……”言璟琮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,他仿佛又能看见那个小小的、穿着鲜艳冬衣的身影,在雪地里蹒跚,“趁她不备,引诱她掉进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里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:“韩云嫣带着陈岚,假意说要回去叫人,却封住了洞口,美其名曰挡风,实则是要绝了她生还的路!”说到这里,他猛地闭上眼,脸上肌肉微微抽搐,像是在抵御某种尖锐的痛苦,“我……我该阻止她的!我当时就知道。韩云嫣把计划告诉过我,我明明可以阻止……可我什么都没做!我就那么听着,默许了……我甚至……甚至也在心里盼着,她就此消失,一了百了……”
正视真相的这一刻,强烈的自责如同冰水灌顶,让他浑身发冷。他仿佛能听见那时自己内心卑劣的回响,能看见自己当年那张因为权力欲望而扭曲的脸。
“我们算准了,等相府发现人不见了,再来寻找,也已为时晚矣……那晚还下了好大的雪,白皑皑的一片把一切罪行都掩盖了……”他苦笑着,又由衷庆幸着后来,“我们都以为,万无一失了。可谁曾想……老二他们也找来。”言璟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当时计划被打乱的惊慌,也有如今回想起来的、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庆幸,“二弟他们听说霜儿不见了,来桃林寻,我看着他们,心里既怕他们找到,又隐隐盼着他们能找到……那种煎熬,如今想来,真是报应。”
他的声音带上了细微的颤抖,他呼出口气,如释重负般说来:“起初是没发现什么,都准备要回去找别的地方,可老二不肯走,他说隐约听见有求救的声音,肯定霜儿就在这里,我们都说他是幻听,可他不信,到后面老三老五都不走了,他们叫来更多人一处处排查的更仔细,最后,是老五……老五不小心掉了进去……他们,就这样才得以发现了她。”
当那个浑身僵硬、裹满冰碴,连裙摆鞋袜都冻成冰块的小小身体被抱出来时,言璟琮说,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也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。
“医士当时就说……活不成了。”他喃喃道,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韩明霜当时毫无生气的脸,“我那时……我那时竟在怕她万一活过来,会指认我们!我甚至……希望她就此长眠,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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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最后的坦白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。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他猛地抬手捂住脸,肩膀难以自抑地微微耸动,声音从指缝里破碎地溢出:
“后来……老三夜半闯宫带回太医,才让她死里逃生!可是……她接连半月高烧不退,汤药不进,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了。后面好不容易醒了,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,刚醒过来那两天,她不仅谁都不认识,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……医士说,是持续多日的高热,才得了离魂症,这辈子……怕是都想不起从前了……”
言璟琮终于放下手,抬起头,眼眶通红,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与颓败。他望向言瑾瑜,眼神里再无半分平日的骄傲与算计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自责。
“是我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,“如果我当时……但凡有一丝良知,阻止她们,或者早点喊人来救……她就不会受那样的罪,不会变成现在这样……我眼睁睁看着她……看着她被推进地狱,我是帮凶……我是罪魁祸首之一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悔恨如同毒蛇,啃噬着他的心肺。那片冰封的桃林,不仅冻僵了幼年的韩明霜,也已将他自己的灵魂,永远囚禁在了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天。
“你混蛋!”
言瑾瑜听完他说的这些,何曾还能忍得了,他挥拳重重打在他脸上,随之抓住他的衣领,愤然不平道:“我当年在时,你对她也并非如此狠毒,竟在我走后如此待她!”
言瑾瑜终究还是错信了他人,他以为言璟琮只是嫉妒他罢了,嫉妒他是嫡出,抢走了父皇恩宠,所以言璟琮儿时起便处处孤立他,欺负他。
可韩明霜呢?言璟琮哪怕接近她真的只是为了娶到韩明霜拉拢相府权势,他也该好好待她,何至于要这般残忍,她当年不过六岁,他竟要置她于死地?分明从前,言璟琮待她也是处处嘘寒问暖,真心实意的好,对她的关心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个,可为何言瑾瑜这一走,言璟琮就变了副嘴脸……
“当年?”
言璟琮念着这两个字,犹如回到了当年那时候,他想起她当年的模样,点点头,叹声道:“的确,当年我也曾真正对她好过,每每看到这粉嫩嫩的女娃娃,便欢心的很……”
言璟琮说着说着突然笑了,他才发觉,原来他也不是一辈子都在害她,他也曾真心实意的对她好过,可后来呢,那短暂的一瞬温暖后,便是他利欲熏心,为着皇位和他那几世承袭的九族荣耀,他选择毁掉她,成全自己……
……那桃花林,是儿时最常去的地方,他们总待在那里说着以后的事儿,后来他们一个个都不再来这个地方,只是后来那日坠入冰窟后失忆的事情发生后,丞相爷便封了这处地方,便再没人来过……
晨起,韩明霜起了床,尚未梳洗的她第一时间来到外面,仰头看着自己房间的房顶上,只见没了那讨厌的人影,便自在了许多,只是还没开心片刻,便听见从自己身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……
“霜儿在找我吗?”
言璟琮从庭院里走进来,看她似被自己声音吓着了,便走近了些,轻声细语的说着:“活过一世的人了,怎么还是胆小的很,半点禁不住吓。”
言璟琮话音儿里温温柔柔的,韩明霜见着他便没好心情,只是今日不同,她这一抬头,竟见言璟琮脸上挂着彩……
“你这是从房顶摔下来?还是遭了报应?”韩明霜嘲讽着他,一大清早看见他受伤,她多少能舒心许多。
可言璟琮听着她故意的嘲讽,心里不舒服,却还是好脾气的回复她的话:“他昨夜找我打了一架。”
言璟琮对视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刚睡醒,一身素净的青色寝衣,墨发散在身后,未涂脂抹粉,这般清丽脱俗的模样,看着真真是惹人怜爱,他企图能从她这样好的容貌里找到对他的一丝担忧,可是却只见她一双美目弯弯,勾唇笑道:“嗯,应该的,以他的脾气他是得打你一顿!不过你上辈子是没领教够吗?怎么敢应战的?”
韩明霜不会忘了上一世她和言璟琮偷情,被言瑾瑜捉奸在床,言瑾瑜一气之下和言璟琮打起来那天,她就在一旁看着,她就亲眼看着言瑾瑜下死手,生生夺了言璟琮半条命去!
言璟琮到底怎么敢与言瑾瑜打?言瑾瑜是年少上了战场的,这身手自不是言璟琮能比的,他哪来的勇气应战?
“呵~”言璟琮闻声轻笑了一声,笑里藏着的苦涩,却又甘心,他知道她如今看到他受伤不会再担心他了,她只会觉得痛快,觉得他活该!
这样也好,起码他的狼狈还能博她一笑,让她心里觉得舒服些!
“瑾瑜呢?你们两个打起来,他可有被你伤到?”
韩明霜笑过又突然板着脸问,这时候的关心才是言璟琮想要的态度,只是关心的对象,不再是他了。
言璟琮闻声不悦,故意避开话题,漠然回道:“不知道。晨起天凉,你穿的太单薄,快先进去,我有事与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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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!”
韩明霜率先走进房里去,坐在梳妆台前,长歌玉洁从外面打好水来服侍韩明霜梳洗……
言璟琮跟着进去,停在屏风外,说起:“昨夜我听见了,你与他说了小时候的事,还提及你失忆的事情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韩明霜不觉得这有什么,又让人感觉她这般无谓,是没发现什么错处。
言璟琮与她明说:“他是在你五岁那年去的北境,可你在六岁那年失忆,也就是说,在你的记忆里,你应该不记得小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时光,也不记得他这个人的存在,更记不得他的模样。
这些年来,你对他的了解,无非只是听闻皇上有位嫡出的九皇子年少出征,为国与杨大将军家远赴北境征战多年,其他的,便该是一无所知。
可细想来,重阳初见那日,你可谓是一眼便认出他来,犹似久别重逢,故人归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