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他管亥,是青州黄巾出身,两边都能说上话,却又都融不进去,像是个游离在外的孤魂野鬼。
这般处境,也让他对太平道的归宿感,远不如旁人那般深切。
他心里始终藏着个念想:总有一天,要带着麾下儿郎回到那片海风吹拂的青州故土去,那里才是他的根,是他魂牵梦萦的家。
帐内死一般寂静。
杨柳的目光带着一丝探询落在他身上,诸将也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大汉,等待着他的答复。
良久,管亥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眸子里,此刻竟燃起了两簇火苗。他沉声道:“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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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心里暗自思忖:刘辟他们平日里总爱拿他的高个头打趣,嘴上喊着“黄巾第一战将”,心里未必真服。
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,这“第一战将”的名头,总不能在这时候叫人看了笑话。
况且,生死有命,真若战死沙场,魂灵借着风势,也能飘回青州故土,倒也不算亏了。
安排妥当后,严政看向杨柳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:“教主,事不宜迟,当立即下令。”
杨柳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,最后停留在管亥、张燕、刘辟身上。
她知道,这不是简单的分兵,而是一场注定有人回不来的诀别。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们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杨柳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,然后对着三人,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太平道大礼。
她张了张嘴,脑海中闪过无数华丽而悲壮的措辞——她想说“太平道的旗帜上,将永远镌刻你们的英魂”,想说“大贤良师在天之灵,会接引你们去往仙界”,想说“你们的功勋将永载史册”……
可话到嘴边,吐出了最简单、却最沉重的四个字:
“拜托你们了。”
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庞。
“教主言重了。”
张燕率先打破沉默。他原本布满风霜的脸上,此刻竟焕发出一种神圣的光彩。他看着杨柳,说道:
“教主,我这一生,最光荣的事情就是加入太平道,最有意义的事情,就是为天下苍生而战。为了黄巾大业,能死得其所,实乃我张燕毕生之荣耀!”
说罢,他郑重拱手领命,随即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朝夕相处的袍泽。
“太平道的路……还很长。拜托你们了,一定要跟着教主走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而悠远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无比坦然的笑:
“至于我……就走到这里了。”
话音落下,帐中不少将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眼眶瞬间通红。有人死死咬住嘴唇,有人忍不住别过头去,不愿让人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失态的面容。
就在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时候,刘辟猛地抬头,发出一阵狂放不羁、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的大笑,大声喝道:
“都是英雄豪杰,何故做女儿姿态!”
他笑罢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虽有泪光闪烁,却被他强行逼成了异样的光彩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豪迈:
“哈哈哈哈!死就死!人这一辈子,早死晚死都是死!等我到了下面,见到龚都那小子,也能挺直腰杆跟他说一句——老子没给太平道丢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