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顾四周。

“能不能借我一张绘图台,一把角尺,一把圆规,还有一张新的工程图纸?”
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婉清身上。

林婉清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转向身边的工作人员。

“麻烦您,能帮我们准备一下吗?”

回程的火车是绿皮车,哐当哐当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。

车厢里,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。

王工坐在张汉-玉的斜对面,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都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端起搪瓷缸子,默默喝着里面的热茶。

元件厂的李总工,亲自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。

临上车前,他紧紧握着张汉-玉的手,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。

“小张同志,随时欢迎你来我们厂做技术指导!随时!”

在元件厂简陋的绘图室里,张汉-玉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,就重新绘制了一张优化过的电路图。

他没有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技巧,只是严格遵守了他所说的“圆弧角”和“安全线距”原则。

当那张图纸和旧图纸摆在一起时,高下立判。

一种工业设计的美感,一种属于精度的秩序感,让所有在场的技术员都失了声。

没有人再质疑。

张汉-玉没有理会周围人复杂的打量。

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,脑子里还在复盘下午的每一个细节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林婉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“我在想,一张小小的底片,就能卡住我们这么久。”

张汉-玉轻声说。

“我们落后的,不只是一两项技术,而是一整套的工业思想和标准体系。”

“但你今天让他们看到了。”

林婉清看着他。

“你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

“这还不够。”

张汉-玉摇头。

“修修补补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我们还是在别人的赛道上追赶。”

他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上,无意识地划出了两个字母。

C,A。

然后是第三个。

D。

“只有我们自己能设计芯片,自己能编写软件,自己能定义标准的时候,那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赛道,才算真正开始动工。”

林婉清看着那三个字母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

来的时候,她感觉到的是吸引。

而现在,那种感觉沉淀了下来,变成了一种更深邃,更坚实的东西。

那是一种,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,去看他所说的那个世界的冲动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她说。

张汉-玉转过头,有些诧异地看着她。

“我的专业是应用数学和计算机图形学,虽然现在还学得很浅。”

林婉清迎着他的视线,坦然而认真。

“但如果你说的是用计算机来绘图,那我想,这应该是我能做的事情。”

火车驶过一座铁桥,车厢猛地晃动了一下。

哐当,哐当。

张汉-玉看着她,很久很久,都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在那个“D”字的旁边,轻轻地,又写下了一个字母。

A。

然后是,M。

CAD/CAM,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制造。

他没有解释。

她也没有问。

有些东西,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传递。

火车继续前行,鸣笛声穿透了暮色四合的原野。

林婉清低下头,用自己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,将玻璃上的那几个字母,描摹了一遍又一遍。